“变天了。”
    躺在床上的剃头匠嘟囔著,却丝毫没有起来的意思。
    依偎在旁边的妇人不情不愿钻出被窝,刚要收起晾在窗口的衣服,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
    幽暗的街道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道挺拔的身影,穿著黑色的油毡雨衣,悄无声息地佇立在暴雨中。
    伴隨著一声哨响,他们宛如离弦之箭衝出街道,又在街口处分成两股,刺向灯火通明的人和会馆和三邑会馆。
    三邑会馆的大门被一脚踹开,寒风卷著暴雨灌进温暖的室內,正在和手下打牌九的袁英被嚇了一跳。
    他回过身看见鱼贯而入的雨衣身影,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领头的雨衣身影环顾一楼正厅,抬手摘下盖在头上的兜帽。
    “陆正,你要找死吗?”
    袁英一眼认了出来,怒气冲冲走了过来,伸手戳向陆正的胸口。
    嘭。
    线条流畅的枪托砸在肩膀,直接將他砸了一个踉蹌。
    “冚家……”
    顶在脖子上的刺刀,让袁英將到嘴边的咒骂咽了回去。
    “奉復华公司总经理李桓之命,保卫部第二小队正式接管三邑会馆,任何人不得进出。”
    像是没有看见这个曾经高不可攀的打手头目,陆正轻轻挥了下手,跟进来的第二小队保卫队员便冲向了楼梯。
    有打手想要阻拦,保卫队员上去就是一枪托,砸得对方头破血流。
    袁英咽了口唾沫,色厉內荏地呵道:“冚家铲,復华公司什么时候有资格骑到三邑头上了,信不信现在喊一嗓子,就有几百个弟兄衝进来把你碎尸万段。”
    “梁文德指派枪手袭击復华公司,按照规矩要摘了三邑会馆的牌子。”
    陆正推开顶在袁英喉咙上的刺刀,几乎是脑门贴著脑门:“犯错要受罚,挨打要立正,我们头应该教过你这个道理。”
    “扑街,当初我就应该像搞死你老豆一样搞死你。”
    被揭开伤疤,袁英勃然大怒,一把揪住陆正的领子。
    “来啊,我看著。”
    陆正眼里闪过一丝隱藏极深的恨意。
    几乎是在说话的同时,二楼忽然传来一阵喧囂,然后隨著玻璃破碎的声音,一个只穿了条裤子的人影跃入暴雨中的街道。
    砰。
    站在窗口的保卫队员毫不犹豫扣下扳机,衝进雨幕的人影扑倒在地,深红的血液匯入泥汤在街道上肆意流淌。
    袁英瞪圆眼睛,再看手里揪住的领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连忙鬆开手往后退。
    “我更建议你现在一头撞死在这,等安保部的人接手,就没这么痛快了。”
    陆正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將领子上的褶皱抚平,走过去拍了拍袁英的脸颊,指了下撑起屋顶的柱子。
    袁英怎么可能真一头撞死,瞟了一眼保卫队员时不时转过来的枪口,把头埋得很低,隱藏住眼底的怨毒。
    枪声转瞬便被暴雨覆盖,但还是惊起了旁边会舍中的打手。
    他们穿上衣服往出走,撞上了堵在门口的另一群人。
    这群人没有像保卫队员一样穿著统一的雨衣,有的披著斗笠、蓑衣,有的打著雨伞,有的直接站在暴雨中。
    湿透了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健壮的身材,胸口绣的黄色丝线,在幽黑的雨夜里依旧显眼。
    “復华公司!”
    打手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
    而首先回应他的,是工人手里的铁锹。
    嘭。
    他被拍得晕头转向,倒向身后的同伴。
    在唐人街生活,谁没被这帮打手欺负过?
    工人们怀揣著一口怒气一拥而上,甚至將门框都给挤破了。
    復华公司伙食营养充足,每日运动量又大,每个工人都练出了一身腱子肉,手里铁锹、棍子抡起来虎虎生威。
    有打手认出曾经唯唯诺诺的工人,指著鼻子谩骂想要嚇住对方,没想到话还没说出口,一棍子就抽在了嘴上。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工人手里的棍子都挥出了残影,一个呼吸能打出五六下。
    打手被揍得抱著脑袋蜷缩成一团。
    不求饶不是硬气。
    而是第一棍子就把门牙给抽碎了。
    打算在大佬面前表现而冲在前面的打手,被涌进来的工人推了回来,不情不愿爬起来的打手嚇得腿肚子都在打转,手忙脚乱去拿收起来的砍刀棍棒。
    握著利器,他们的慌乱稍微安定了一些,叫囂著冲了上来。
    可记忆里逆来顺受的工人们根本没有退缩,顶在最前面地竖起铁锹就劈向嗷嗷怪叫的打手。
    旧金山周围土地沙砾、碎石子很多,铁锹边缘磨得又薄又锋利,像是一把简陋版的陌刀,几乎砍掉打手一条手臂。
    晃荡著只剩一层皮肉的手臂,打手悽厉哀嚎,將两方的人都嚇了一跳。
    经验丰富的打手们率先反应过来。
    但他们並没有趁机攻击工人,而是慌不择路地四散奔逃。
    会馆之间经常摩擦,打架斗殴是常態,但打手们彼此都清楚,利益是大佬们的,小命是自己的,动起手来有分寸。
    工人们不一样。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过惯了现在的幸福日子,再想起曾经朝不保夕任人欺辱的生活,就感到一阵不寒而慄。
    而在他们眼里,这些打手就是製造苦难的罪魁祸首,只有將这些人埋葬在过去,才能保证明日不会重蹈覆辙。
    打手很快就发现这些工人,就像是一群饿狼紧追不捨,哪怕是窜上屋顶、破窗而出都逃不了。
    一个算是有些地位的小头目,亲眼看见一个工人被玻璃碎片划得满脸是血,状若疯魔地冲自己跑来,嚇得屁滚尿流,鞋子都跑丟了。
    被喊叫声惊醒的华人们,看到了从未见过的奇景。
    往日耀武扬威的打手们,被復华公司的工人们追得四处乱窜。
    有的冲向路旁商店,拼命拍打紧闭的房门,威胁、哀求店主开门。
    胆子小的店主闭门不出,胆子大的直接向工人报信,嚇得打手落荒而逃。
    还有的跑到其他会馆求救。
    可现在这个情况各个会馆都是自身难保,哪还敢引火烧身,闭馆不出算是友善的,良溪会馆更是直接將人打一顿扔了出去。
    他们平日靠舞狮、出苦力过日子,也瞧不上这些欺压同胞的败类。
    “变天了。”
    看著工人们將一头扎进粪池的打手拖出来,剃头匠嘟囔著关上了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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