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快来到圣诞节,白人街道上张灯结彩,到处洋溢著节日的热闹。
    復华公司一片忙碌,炼焦车间、炼铁车间和制酸车间,都在紧锣密鼓地建设中,就连染料车间也停工升级改造。
    而就在这两块热闹地带中间的唐人街里,四邑会馆的气氛尤为压抑。
    五家会馆凑了五十多个枪手,面对十几个马匪却不堪一击。
    稀里糊涂地放了一轮枪,连匹马都没打到,对方还没衝过来,就哭爹喊娘的四处乱跑。
    哪怕能放两轮枪,都不算对不起各个会馆好吃好喝的栽培了。
    正厅里挤满了头家和把头,一个个脸色铁青,时不时瞟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陈台端著一杯热茶缩在角落里,倒映縹緲蒸汽的眼眸中,泛著一丝丝不加掩饰的雀跃。
    马匪袭击了四邑会馆仅剩的两间大烟馆,会馆现在的收入就只剩客流日渐减少的几家赌档,和已经成规模的猪仔生意。
    身为猪仔生意的主要经营者,他一夜之间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甚至有个一窥曾经想到不敢想的位置。
    若不是不合时宜,陈台甚至想要设宴款待马匪,顺便请他们將赌档也一锅端了。
    当气氛由压抑转向躁动的时候,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头家们和把头站了起来,注视著仿佛老了许多的陈望安,一个台阶一个台阶走下来。
    坐到圆桌旁,陈望安环顾四周,开口问道:“各位有什么想说的吗?”
    眾人面面相覷,最终还是一个有资格坐到圆桌旁的把头打破了沉默。
    他咳嗽了两声,问道:“会长,烟馆被毁,弟兄们没了营生,重建又需要不少钱,您看这……”
    “会馆不会少了大家的口粮钱。”
    陈望安感到有些心力不济,佝僂著倚在扶手上。
    虽然料到虚假的繁荣总有被戳破的一日,没想到这一日来得这么快。
    “说得轻鬆,白养著这些人,让吃苦受累的弟兄怎么想。”
    另一个把头小声嘟囔道。
    没了大烟馆还要养著大烟馆的打手,毫无疑问要他们掏钱出来。
    他手里就剩四家赌档,收入比以前少了许多,再拿钱出来,就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陈望安看了过去,沉默著没有说话。
    搁在几个月前,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出不满。
    “赌档的生意也不好做啊。”
    又有一个经营赌档的把头插嘴说道。
    大烟馆被毁的把头拍案而起,骂道:“扑街,不想拿钱出来直说。”
    “说谁扑街,守不住自己的家当还有什么脸说话。”
    经营赌档的把头也是针锋相对。
    陈望安侧首看向窗户,仿佛可以透过层层建筑,看到日新月异的復华公司。
    不知是年纪到了,还是尝到了失去权威的滋味。
    他这些日来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若是当日李桓登门的时候,不顾江湖道义直接將其打杀了,还会有今日的落魄吗?
    “各位都是长辈,有什么事好商量。”
    陈台咳嗽了一声,笑著打圆场。
    几位把头看了他一眼,气呼呼地坐回了椅子里。
    以目前的局面,所有人都知道赌档也未必保得住,以后想要过享福的日子,还得靠猪仔生意。
    陈台微微眯起眼睛,瞟了一眼陈望安。
    见陈望安没有说话的意思,他將茶碗递给手下,笑著说道:“大家都是会馆的一份子,会馆有难处自然都得搭把手,只不过……”
    “陈台,有什么话就直说。”
    一个急脾气地把头喊道。
    “既然蔡把头髮话了,我也就不兜圈子。”
    陈台借坡下驴,盯著陈望安说道:“眼看著就要过洋人的年了,慈善法案的事情总得有个说法,我也好跟洋人去谈。”
    窃窃私语的正厅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赞同陈台的在等陈望安的態度。
    附合陈望安的想到未来还得仰仗陈台过日子,也都把嘴闭上,等著陈望安发话。
    陈望安沉默良久,嘆了口气:“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就是彻底断了他们的路。”
    “弟兄们想过安生日子,总得有人多付出一些。”
    陈台满不在乎地说道:“他们本来就活不下去的流民,是咱们给了一条活路,也算是积德累善了。”
    他顿了顿,笑了起来:“这可是您和我说的。”
    陈望安又陷入了沉默。
    这话的確是他跟陈台说的,只不过当时也的確想的是给故乡百姓一条活路。
    是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
    陈望安皱著眉回忆过往,猛然发觉自从四邑会馆的规模超过三邑会馆,似乎一切事情都与最初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四邑会馆成立的目的,也只是为了维护乡亲们的利益而已。
    可是现在……
    他嘆了口气:“就按你说的做吧。”
    这就妥协了?
    陈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缩在袖子里的手不停地颤抖。
    整个唐人街都知道陈望安出了名的强势和固执,这两年谁都不敢在他面前说一个不字。
    可是现在竟然向自己妥协了。
    陈台感觉自己像是抽了大烟,整个人都变得轻快起来,若不是还有一丝理智,就要飘飘欲仙起来。
    “谢谢会长。”
    咬了下嘴唇確定不是自己的幻觉,他竭力控制著表情,垂下脑袋鞠躬行礼。
    环顾四周神色各异的把头,陈望安第一次萌生了退意。
    算起来离开家乡到旧金山也已经四年了,当初一艘船上的弟兄有的客死异乡,有的急流勇退。
    还在这唐人街蹉跎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做了两年的会长,平日里又没什么不良嗜好,多多少少还是攒下一些家底。
    回家乡置办上几十亩良田,盖上一座三进的小院,再捐上一个官身,趁著自己身体还行娶上两房小妾传宗接代。
    总好过像何振家一样,只剩一口气吊著不愿撒手。
    只是……
    他扫了一眼陈台,又看了一眼几个愤愤不平的把头,敲了下椅子扶手:“没什么事就各忙各的吧。”
    只是这个位置坐上来容易走下去难,想要安稳落地总得有个服眾的继承者。
    慈善法案这件事若是顺利,交给陈台顺理成章,若是出了什么岔子,由资歷深厚的把头继承也无妨。
    陈望安起身走上楼梯,大半头家和把头都围拢到陈台周围,满脸笑容的说著恭维的话。
    看著陈望安的背影,陈台的脸上浮现若有所思的表情,不过也只是一瞬间,很快就堆起笑容应付恭维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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