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克顿侦探和匪帮一样,是旗国西部经久不衰的话题。
    与匪帮毁誉参半的评价相同,这些游走於铁路和荒野的恶棍,同样有著截然不同的两面。
    在打击匪帮的过程中做出的杰出贡献,並不能掩盖他们屠杀土著和镇压工人的罪行。
    李桓不清楚在这个时间,平克顿侦探社在加利福尼亚有多少力量。
    但以他在游戏和小说中了解到的艾伦·平克顿,这是一只睚眥必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柴犬。
    沉默了很长时间,大鬍子由於失血过多,脸色都变得惨白了,李桓起身向桑景福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隨手带上门,李桓走出旅馆。
    见年轻人还蹲在门口,他碰了碰年轻人的肩膀,示意对方上去帮忙。
    年轻人羞涩地笑了笑,將斗笠压得更低,左右看了看,钻进旅馆里。
    “来包烟。”
    李桓撑起雨伞走进对面的杂货店,扫了一眼货架上的商品。
    拖著辫子的老板推了推眼镜,从柜檯下面拿出一个铁盒。
    “维吉尼亚烤菸,三十美分。”
    李桓不知道这个时候的菸草应该什么价格,但三十美分可真够贵的。
    他从兜里扣出一枚五十美分的硬幣扔给老板:“再拿盒火柴。”
    老板接住硬幣,对著阳光看了一眼,脸上堆起笑容,递上一盒印刷著树林图案的长梗火柴和零钱。
    李桓走回门口,打开铁盒发现烟还是手卷的,连个的过滤嘴都没有。
    拿出一支叼在嘴里,擦燃火柴点著,刚抽了一口就被辛辣的生菸叶味呛得头昏眼。
    “真他妈难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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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啐了口唾沫,屈指一弹,缓缓燃烧的捲菸落进门口的水坑里,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挥散繚绕在周围的烟雾,李桓看著对面的旅馆,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
    不提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著称的平克顿侦探,就是那个普朗克,估计也不会轻易放弃。
    作为第一种化学染料,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苯胺紫的价值。
    这次砍掉了他伸过来的手,事情並没有结束,而是刚刚响起前奏而已。
    僱佣私家侦探窃取,收买技术工人,勾结匪帮绑架,贿赂议员立法,甚至动用私人武装。
    他能想到的,这个时代的商业竞爭手段就有十六七种,还不包括诸如污衊等常规的操作。
    “还得再快点……”
    抬首看向阴森的天空,李桓微微眯起眼睛,缝隙中闪过一丝寒意。
    除掉两个平克顿侦探掩盖不了几日,这一批苯胺紫送到萨克拉门托,必定受到密切的关注。
    瞒肯定是瞒不住的,哪怕是装也得装出庞然大物的样子。
    能拖一天是一天,晚一日暴露,復华公司就能壮大一分。
    伴隨著一阵雷鸣,雨下得更大了。
    连绵的雨幕中,桑景福走出旅馆,將手伸进雨中。
    大滴大滴的雨水砸在掌心,將鲜红的血液晕染开来,又冲刷乾净。
    李桓撑起伞走了过去:“处理乾净了?”
    桑景福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下:“掌柜和旁边的租客……”
    “没必要。”
    李桓连忙摆了摆手。
    若是平克顿侦探社有本事查到这里,只能说命中注定的结果,没必要再搭上几个同胞的性命。
    雨下得太大,骑在马上打得脸颊生疼,两人索性下马往公司走。
    走出唐人街,李桓开口问道:“上回说的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
    桑景福罕见地有些犹豫,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差不多了。”
    “回去……和他们道个別吧。”
    李桓也是沉默了好长时间,才开口说道。
    回到復华公司,两人来到安保部旁边的宿舍。
    桑景福敲了敲门,和里面的人说了两句,门才从里面打开。
    李桓走进门,发现这间宿舍的空间比看起来宽敞,应该是將隔壁的屋子打通连在一起。
    窗户用木板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照亮挤在一起的七八张上下铺。
    十几个华工围在一张长条桌子旁,擦拭著燧发枪和刀具。
    沉闷的气氛令屋子里的温度,都好像要比外面低上几度。
    “头。”
    看见李桓走进来,华工们纷纷放下武器起身,参差不齐地打招呼。
    李桓微微頷首,视线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终停在那日负责登记的华工身上。
    陈柿子。
    这个华工的名字。
    他缓缓开口问道:“想好了吗?”
    有人点头,有人沉默,也有人面露犹豫。
    李桓嘆了口气,接著说道:“走出这道门,你们和復华公司,至少在明面上,就再也没有任何瓜葛。”
    “你们要做最危险的事,却得不到任何承认,甚至可能被误解,被詬病,被唾弃。”
    “即便牺牲……也无法和保卫队一样,享受应有的荣耀。”
    他仔细地看著华工们,像是要他们的样子刻进记忆里。
    “你们现在还有机会,可以和普通人一样,安稳地过完一生。”
    “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陈柿子站了起来:“有些东西得亲手拿回来。”
    另一个华工接著说道:“我们本来就是苟且偷生,没有什么荣耀可言,只要墓碑上有名字就心满意足了。”
    “窝囊了半辈子,咱也没想临了,还能痛快一回。”
    年龄最大的华工,摸著剃得只剩一层头茬的脑袋,憨厚地笑著。
    李桓没再说话,回身走出房间,站在屋檐下望著天空。
    路过的工人热情地打著招呼,他微笑著回应,等人走远了,又像是雕像一样矗立在原地。
    雨渐渐稀疏,天色却越来越暗,只剩宿舍里的油灯透过窗户,在泥泞的地面洒落斑驳的昏暗光线。
    “头。”
    桑景福走了出来,小声耳语道。
    李桓回过头,看向从房门鱼贯而出的华工。
    他们已经换下统一分发的衣服,穿上了自己的衣服,將燧发枪用油毡布裹得严严实实背在肩上。
    “我送你们。”
    李桓抬脚走进雨中,靴子踏入脚踝深的积水里,溅起污泥脏了裤脚。
    一行人走过工地,在围墙隱秘的缺口处,回头望了一眼平静的宿舍。
    他们知道,只要跨过这道围墙,就再也回不到这样的生活。
    但没有人犹豫,一双接一双或是穿著草鞋,或是穿著布鞋的脚,毅然决然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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