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不聿看著“唐玉笺”湿润的脸颊。
    她正为缚龙阵中另一个男人落泪。
    片刻,他抬手,抹去了缚龙阵中,那个正为旁人流泪的身影。先是拭去她脸上的泪痕,继而,她的整个存在也被隨手拭去。
    只是这幕景象不仅能映入太一不聿的眼中,自然也落入了同在此方天地下的琴师眼里。
    琴师並无太一不聿那般早已见过她多次这样与旁人亲近的镇定。几乎是在画面映入眼帘的瞬间,琉璃般的真火便轰然冲天而起,灼热的气浪翻滚,由远及近,大有將整个缚龙阵都焚烧得一乾二净的架势。
    太一不聿虽然没能看见琴师此刻身在何处,亲眼看见他脸上现在是何种表情,却能感知到那股失控的怒火。
    轻轻嘖了一声,缓缓摇头。
    眼带讥誚。
    “还未如何,便这般歇斯底里……”
    像个妒夫一样,实在是难看。
    -
    与此同时,一同被捲入这片梦魘的还有几位不速之客。
    几名自无极仙域一路追踪凤凰石而至的天族,正在狼狈的躲避天雷。
    上一刻,他们尚还在一片焦枯火燎之色的极乐画舫寻觅凤凰异香,接著就看见太一不聿的身影出现在画舫上空,口中低唤一声“凤凰”,手中拨弄几下,就把周遭建筑积木一样打乱。
    还未来得及看清周遭,眼前的场景又一次骤变重组,实在是诡异至极,而更怪异的是变换之后的画面竟然是九重天上的天宫缚龙阵。
    “诸位小心,此地有古怪……”
    几人尚未想通其中关窍,难道这里也是在化境之中。
    若真如此,那太一不聿能隨意操纵天地变换,倒也说得通了。
    洛书河图如今已覆盖三界,与魔气各分天地,儼然成为一方主宰。
    这念头刚起,下一秒,他们就在缚龙阵中看见几个与自己容貌无二的人,是自己,正在对天君烛鈺用刑。
    “这是怎么回事?”
    “恐怕是洛书河图所化的幻象。”
    “可这幻象中,为何还会有你我?不都是有所求的亡魂才会在化境之中出现吗?”
    “可,这如果不是化境,那会是什么?”
    眾人惊疑未定,又在高台之上看著刚刚消失不见的身影。
    太一不聿。
    他们忽然有些疑惑,“……那难道也是化境所化的救苦仙君?”
    “或许,或许是吧……但这幻境能化虚为实,头顶天雷亦是真的,诸位,还是远离为妙。”
    话音未落,高台之上的太一不聿忽然抬手一挥,霎时间,缚龙阵中的天君消失不见,连同他身边那个女子也被抹去了。
    接著,滔天的琉璃色真火毫无预兆的轰然涌起,像是能焚毁万物般恐怖,毁天灭地。
    几人骇然,纷纷祭出法宝,勉强抵御那灼人热浪。
    “这火是不是凤凰琉璃真火?”
    “莫非……”
    恐惧在墮仙们心中蔓延。
    可也在那一瞬间,他们彼此对视,都看清了对方眼中无法掩饰的欲望。
    凤凰石,真的在这里。
    须臾之后,毁天灭地的大火渐渐隱没。
    漆黑的天空忽然变得明媚。
    冥河也消失不变。
    炽热与强光散去后,眾人惊愕地发现,他们竟置身於一条热闹的人间街市。
    身旁是川流不息的行人,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空气中甚至还飘荡著刚出笼的包点与炒栗子的香气。
    与此同时,街角某家铺子前。
    琴师一袭青衫,步履缓慢,行走间脚踝处传来锁链摩擦的轻响。
    层层缠绕在他身上的镣銬,足以证明他此刻仍在极乐画舫之上,眼前人间不过是虚妄一景。
    走在前方的姑娘回过头,见他手中糕点未动,问他,“你怎么不吃,是不合口味吗?”
    琴师与她视线相接,同时手中多了些温热之感。
    低头,发现掌心里果然多出了一个油纸袋。
    他眼睫浓密,垂目时掩去几分情绪,“尚可,稍后便用,多谢。”
    她似乎並未察觉自己已陷入梦魘,更不知早已被梦妖缠身,甚至冥冥之中身怀特殊因果,改变了一方天地。
    只当他胃口不佳,点了点头。
    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清越嗓音,“姑娘,你手里这糕点是在哪儿买的?”
    姑娘一愣。
    琴师淡漠地移开视线,看向那半路插话的不速之客,神色微冷。
    对方生得极为雋美,雌雄莫辨,眉眼如精心描绘出来的一般没有任何瑕疵,连说话声都格外动听,声如碎玉。
    “看你手里这个,是我喜欢的口味。”
    姑娘顿了顿,眼里浮现出惊艷,回过神后连忙认真地指了路,“就在旁边,很近的。”
    那人道谢离开之后,她还回过头目光追隨了一会儿。
    “那人长得真好看,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可一抬眼,才发现一直跟在身边的琴师神情愈发冷淡,不由问道,“你怎么了?不开心吗?”
    顿了顿,她眼神灼热,“你怎么也这么好看,跟话本里的謫仙似的……”
    琴师心知她在梦中將自己错认成了別人,却不知她將自己认成了谁,是何身份,平时都怎样说话。
    梦境自有其逻辑,此刻他究竟是谁,恐怕只有她自己才清楚。
    “没事。”他只说了两个字,话音刚落,刚才离开那人竟然又回来了。
    手里还拿著两包点心,將其中一包递给唐玉笺。
    眉眼含笑的看著她说,“多谢姑娘指路,一点心意。”
    四周空气仿佛快要凝滯。
    琴师极为厌烦的看著眼前这人,一股荒谬的冷笑几乎顶到了喉咙,又被咽下。
    姑娘懵懂地接过纸袋。
    太一不聿弯起眼睛,看向琴师,语气轻快,“既然都出来逛了,別这么扫兴。公子不如尝一尝,毕竟是姑娘特意给你买的,一番心意不该被如此浪费。”
    原来人愤怒到一定程度,是真的会笑。
    琴师眉眼阴鬱,唇角向上勾起,只觉得这人实在碍眼,指尖无声无息跃起一簇无色的火焰。
    然而对上唐玉笺清澈的目光,他没能动手。
    只侧身挡在她面前,语气依旧温和,“回去再吃吧。”
    “回去?”太一不聿阴魂不散地接话,“二位要回哪儿去?”
    琴师耐心將尽,却见太一不聿忽然转向他,抬手示意道,“云公子,你要回府吗?你家的府邸,不就在你身后么?”
    云公子?
    琴师眸光一凛,却在这一刻察觉到,身旁的唐玉笺並未反驳,反而顺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轻声讶异,
    “原来已经到了。”
    所以此刻,琴师才意识到,自己在这个梦境中的身份,是“云公子”。
    可,这个云公子是谁?
    眼前这阴魂不散的东西,为什么会知道她在想什么?
    琴师转过头,只见一座凡间样式的高门府邸矗立在身后。
    他缓缓抬首,目光落在朱漆门楣的匾额上。
    安平侯府。
    檐下两盏灯笼在风中轻晃,上面写著一个墨跡遒劲的“云”字。
    太一不聿笑容扩大。
    刻意又自然的提醒,“云公子,不请我进去坐坐么?这里……我也算是熟客了。”
    他上前半步,目光掠过琴师紧绷的下頜,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低声说,“妖琴师,不会连一场梦都这般小气吧?”
    琴师金瞳里带著戾气,眼神像在看死物。
    唐玉笺不明所以,“你来过?”
    太一不聿点头,笑著说,“来过许多次,在这里也见过你许多次。”
    他转向琴师,喉间溢出轻笑,
    “不过一场镜水月,別像个妒夫似的,这般失態,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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