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钟鼓响起来的同时, 一千京畿卫戍军已经兵分多路,他们身着红色制式铠甲,手持长枪、弓箭、腰刀, 骑马列阵,封锁了金莲城四大主城门并四个水门。
    几乎与此同时,金莲城府尹亲自坐镇指挥, 下辖各坊里的 “里正”“坊正”等等, 带领衙役和捕盗厅捕快,开始深入街巷排查最近一个月在城中安家落户的青年男子, 更有重兵封锁各大香客云集的寺庵。
    这阵仗实在突然,别说老百姓不知道怎么回事, 就算是那些参与搜捕的兵卫也不清楚。命令下达的很突然, 上级要求就是一个快准狠, 要天罗地网, 要“一只鸟都不准飞出去”。
    据说四个水门今日一早就都用横舟完全堵住了!
    一时满城风声鹤唳,兵甲如林。
    成败都在此一举了。
    黎青穿着红袍,戴着高珠冠,站在城楼上俯瞰着整座金莲城。
    这快一个月时间里, 他们已经连续误抓了三次, 东西南北地连夜奔波。
    天大地大, 人海茫茫,要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也就是皇帝,能调动那么多力量去捞。
    但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一个陌生人到了一个新地方,踪迹还很容易找,一旦贶雪晛在某个地方彻底安定下来, 时间越久,踪迹越难寻。
    所以他们每一次的扑空都意味着贶雪晛可能会跑得更远,藏得更深。
    在来金莲城之前,在他们再一次抓错人之后,皇帝骑在马上,一个人在暮色中停留了很久。
    他觉得皇帝一开始肯定觉得他身为皇帝,要抓一个人是很容易的。
    但那一夜,他觉得当时皇帝肯定和他们一样,有想过,可能再找不到贶雪晛。
    这一次得到的消息最为确切,一个叫赵鸣的年轻郎君,年龄,相貌,身材,甚至一路的踪迹等等,都各方面都和贶郎君对得上。
    但这人在金莲城黑市上又换了新身份,他的路引被倒卖给别人。
    路引作为官府管控人口流动的核心凭证,造假和售卖路引都是重罪,但奈何需求量巨大,官商勾结,不管大周还是阆国都屡禁不止。据那位被审的交易者说,这位俊俏郎君出手十分阔绰,在金莲城黑市一次买了三个假路引。
    贶郎君真的很会金蝉脱壳。
    一路花钱换身份!
    之前他们有次扑空,就是被这招金蝉脱壳误导。
    要只是换身份也就罢了,根据他们今早密探,这三个身份曾出现在多家寺庙和客栈中,上午在这家城东的寺庙挂单,下午就跑到城西这家客栈登记。贶郎君居然能细心到这个地步,简直怀疑他不是头一次逃跑,经验简直丰富!
    看他乖乖巧巧一个郎君,竟然心思这么活泛!不管胆子很大,心计也不可小觑!
    说不定他又换了别的身份也未可知。
    甚至他可能已经离开了金莲城!
    如果这一次再扑空,不知道皇帝会怎么样。
    毕竟京城那边已经拖太久了,他们得回去了,这一回京,以后再去找贶雪晛,那就真是茫茫渺渺,全看天意了。
    反正皇帝已经将近三天没有睡过觉了,此刻的皇帝,真的很吓人。
    吓人到他都要倒戈支持皇帝了!
    此刻真是孤注一掷,皇帝昨日布防一夜,先封锁,后鸣鼓,如同围猎。
    而皇帝最擅长的,便是围猎了。
    围猎最重要的不是一举抓获,而是先看到猎物在密林中的踪迹。
    伴随着天罗地网的是震彻全城的鼓声。
    鼓声更像是狩猎驱逐猎物的鼓声,要猎物闻而生怯,亦或者猎物受惊,自己跳出来。
    贶郎君在城里么?
    他有听到这满城的锣鼓声么?
    他应该立即就会警觉起来吧?
    毕竟逃亡之人,永为惊弓之鸟。
    只是已经晚了。天罗地网已经落下来了。
    闻喜站起来,颇有些惊讶地望向寺院角落的钟楼和鼓楼。
    他们寺庙的钟鼓楼每日都是定时敲,此刻非早非晚,突然这样响起来。
    随即闻喜脸色大变:“这不是我们寺里的,是城楼钟鼓声!”
    随即便又有鼓声响起来,声音更沉更厚重。
    闻喜忙放下袖口,匆匆往前走去。
    贶雪晛急忙跟上,问:“怎么了?”
    冷风灌入长廊,闻喜一边走一边说:“上一次城中钟鼓齐鸣,还是国主驾崩。只怕是城中有大事发生。”
    贶雪晛神色一凛,也不怪他像惊弓之鸟,主要是昨夜才刚做过噩梦,余悸犹在。他们走到一处甬道处,忽然看见就在后面禅院的月洞门外,停了姜黄色的轿辇,上面有阆国胥氏的莲花纹,看旁边垂手立着的男仆,来的应该是陵阳君。
    陵阳君在阆国地位显赫,仅次于四位代政公主。此人的幼子如今被教养在宫中,不知是出于政治目的还是个人喜好,他个人却远离朝堂,几乎常年都住在郊外草堂,也常来找玄海大师畅聊佛法,这本来也是寻常事。只是两人才走了两步,却看到前面又有三乘姜黄色小轿缓缓而来,旁边还跟了七八个随从。轿帘上莲花纹晃晃荡荡,都是阆国王室御用的轿辇。
    他们俩忙避让到一边,微微躬身。那些随从也没看他们,匆匆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了。
    贶雪晛没有继续跟着闻喜走,停下来回望,见那些阆国王族下了轿辇,匆匆进入玄海大师所在的院子。
    他微微低头,思索了一下,立即回到自己的住处,收拾好了行囊。此刻尚不知发生了何事,他也没把行李全都带走,就只随身携带了几样重要物件,刚出了门,就看到一堆人在月洞门下聚拢着,正在议论纷纷。
    金莲寺极大,香客们住的厢房数百间,前后共三个大院子,他一开始住最外头的通铺房,后来挪到最里头的单人房中。为了方便香客们进出,也不打扰寺内人清修,就在这最外重院子西边开了一个大门,直通寺外广场。
    他从那群人中穿行而过,这时候已经能看到西门外广场上金红一片,都是阆国王室的旗幡,看样子这次来的王室极多。诸人议论纷纷,都说是宫中出了大事。
    贶雪晛刚进入第三道院门内,便见有几个人在大门口被拦了回来。
    有人抓住他们问道:“不准出去了?”
    “说是暂时不准人员出入。”
    “今日来了许多贵人,为了他们的安全起见吧?”
    “不准进来可以,为什么不准出去啊?这到底是怎么了?”
    贶雪晛忽然听见有一个胡商低声说:“好像是上国有贵人来了金莲城。今日我们进城的时候,看到城门口有王室仪仗在城外相迎。”
    “我也听说了!可什么人来,能让金莲城全城钟鼓齐鸣?又关寺院什么事?”
    “那是戒严的钟鼓声!听说城内四个主城门全都关闭了!”
    “啊,戒严?”
    这种事听都没听说过,一时堂内众人都议论纷纷起来。
    这时候院子里已经开始闹腾起来了,监正跑过来维持秩序,道:“大家莫要怕,具体情况,等会寺里会给大家讲明。”
    有几个人脸色突变,突然朝院门口跑过去,才刚出了院门,就被一堆官差按倒在地上了,甚至有弓箭手立即拉着弓快速围了上来。
    院子里一阵惊呼,瞬间骚动起来了。这时候有位寮元喊道:“大家不要妄动!”
    他说着忙跑到院门口询问。
    “这几个人肯定是犯了事,要逃呢。”
    旁边一个大汉道:“难道是要抓逃犯?”
    “啊?”众人更惊惶,个个面面相觑。
    佛寺以普度众生众生为己任,金莲寺更是四方人士云集,什么人都有,要说有贼人混入其中也属正常。大家纷纷感慨:“竟然如此大阵仗,得是犯了何等大罪之人?!”
    “那必然是滔天大罪啊!”
    贶雪晛往后退了一步,没入人群当中。
    真是快,准,狠。
    像苻燚会有的手段。
    可总不至于,总不至于。
    苻燚对他,会执拗到这个程度么?!
    他一身青袍单薄,仰头往天上看,只看到一大片黑云,借着强势东风翻涌滚腾而来,浓沉阴郁,如恶龙盘旋,已经将整个金莲城都覆盖住了。
    新一轮钟鼓声又响起来了,被冷风卷着响彻天际,有一种孤注一掷的气势,像龙的咆哮,是威慑也是警告,天网已经撒下,他已无路可逃。
    贶雪晛左右环顾,看到大门“吱呀呀”一声被关上了,随即便听见铜扣扣上的声音。
    但见监院身披最为尊贵的七条紫衣,袈裟凝重,衬得他面色也格外肃穆。他立时召集了寺中掌管戒律安保的僧值到了院中一角,低声密语分派。众僧值听得指令,皆神色一凛,似乎都很震惊的样子,随即便步履匆忙地出去了。
    更确切的消息传过来了。
    是大周的皇帝在抓人!
    贶雪晛不知道是该害怕还是该庆幸。
    他该害怕的是,真的是苻燚来了。
    他该庆幸的是,他以为已经发现他躲在金莲寺里,金莲寺如今才会被封锁起来。如今得到的消息是,阆国命人封城,开始从城内各家客栈寺庵查起。金莲寺只是和其他寺庵一样开始排查。
    这就是只知道他在城中,但不知道他具体在何处。
    寮元要他们各自回房去,安慰说:“大家不要着急也不要害怕,相信很快就会出结果,如今外头都是官差,大家不要轻举妄动,最好不要出门。”
    大家都在惊骇于大周皇帝驾临金莲城的事。
    上一次有大周皇帝驾临阆国,还是成祖苻煌亲征的时候。那时候的阆国国主和黄粱勾结,背刺大周,被成祖兵临城下,阆国当时的国主素服散发跪迎,几乎灭国。
    时隔百年,再度有上国皇帝驾临阆国。
    他如此兴师动众,是真的要抓人,还是一切都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序章?
    毕竟这位年轻皇帝的暴行,阆国人也有耳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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