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杨锦钧车上发现耳钉, 这很奇怪。
    这枚耳钉的女性化特质明显,按照风格判断,耳钉主人年纪应该不大, 或许是个还在上学的小姑娘。
    ——这也和杨锦钧性格相衬。
    李良白在大学时期不谈恋爱,纯粹是认为恋爱没什么意思。
    他读大学那一年刚成年, 中国法律意义上的成年人, 原本的约束在此刻灰飞烟灭, 不再被设限, 赛车, 投资,和这些相比,他完全无法理解, 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和心血, 去哄一个异性。
    杨锦钧单身到底,是没有精力。他是李良白见过最贫穷的一个人,夏天两套衣服,秋季两件外套, 冬季一个棉服, 连更换的都没有, 每每穿到不能再穿,才会再买一件。在服装工厂产能过剩的今天,个位数就能买到一件t恤, 李良白很难想象,杨锦钧为什么会窘迫成这样。
    在辅导员那里, 李良白看到杨锦钧申请贫困生资格的资料,确实很惨,常年酗酒、失足坠崖的父亲, 生病早亡的母亲,积劳成疾过世的爷爷奶奶,被叔叔抚养长大,生活费靠自己打工挣和奖学金,学费依靠国家助学贷款。
    整个大学生涯,杨锦钧除了上课、参加活动提高综测排名外,就是在不停想办法赚钱。
    李良白承认他有一个好脑子。
    对钱的极致追求也构成杨锦钧的性格,只要利益足够,他就不在乎什么道德,也不在意风险。
    熟悉后,李良白也曾问过杨锦钧,问他为什么要那么拼?一点都不休息?事实上,杨锦钧那时拿到的奖学金助学金等等,足以覆盖他的生活费。
    杨锦钧回答——
    “我们起点不一样,像你,当然可以好好休息,慢悠悠地走,我不行,我得努力跑,才能跑到终点。你坐了电梯,我在爬楼梯,不能停,一停就懈怠,要么停在半路,要么只能跌下去。我要走到最高点,等那时候,才能考虑休息。”
    这样一个人,在功成名就后,开始想谈恋爱,或者,想补偿性找校园恋情的感觉,并不稀奇。
    幸好杨锦钧没到七老八十才考虑。
    那时候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李不柔很欣赏杨锦钧这种拼搏的狠劲儿,也清楚,这样的男人心思重,不好拿捏,婚后生活未必舒服。
    她的历任男友,也大多是好看且没钱的。最典型的当属李诺拉的生父谢治,兼具英俊与才华,画技一流,却没什么钱,早期被代理公司坑走作品版权,遇到李不柔的时候,勉强混个温饱。
    对于李良白和李不柔这样的人来说,伴侣的贫穷不是缺点,反而是一种加分项。
    杨锦钧太有主意了。
    李不柔喜欢他时,李良白尚犹豫,担心亲姐会因此受伤——幸好没有,幸好杨锦钧拒绝了李不柔。
    将耳钉递给杨锦钧,李良白忍不住笑,揶揄。
    “看来某人好事将近了。”
    杨锦钧盯着那耳钉,捏在手里,没说话。
    他很少会载人。
    只有贝丽一个女性坐过他的副驾驶。
    “很意外?”李良白挑眉,“你们还没到那一步?”
    杨锦钧给了一个很古怪的回答:“我车上的?”
    “不然呢?”李良白说,“我屁股上长出来的?”
    说到这里,李良白取笑:“怎么你这个表情?难道是偷情时落下的?”
    杨锦钧微妙地变了脸:“普通同事,扔了吧。”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谎。
    其实,可以直接说,那天贝丽坐了他的车,只是坐了一下,李良白已经知道他和贝丽见过面了,这很正常,不是吗?
    那片裙摆还轻轻挠,像狗尾巴草尖,蛇尾巴,孔雀毛。
    李良白大笑:“装,还装,既然知道是普通同事的,不还给人家,还要丢?你连撒谎都不会了——心乱了?”
    杨锦钧真想把他丢下去。
    最好是扔到自行车道上,让他接受无数正宗的法语攻击。
    “行了,下车,”杨锦钧开车门,“签合同要紧,别贫了。”
    李良白恶趣味依旧。
    签完合同,他还在分析:“从审美方向和你的性格来看,耳钉主人是个中国女孩吧?很年轻,没有很多钱,还在读大学——你怎么认识的?公司里的人?你们不是禁止办公室恋爱么?”
    杨锦钧说:“别闹。”
    他拿了资料,准备走。
    “东西落在你车上,是约会完送人回去?还是接人去你那里?”李良白促狭,“应该是前面那个,锦钧,你现在看起来还是……virgin。”
    杨锦钧冷笑:“观察这么仔细,你想当华生?”
    李良白说:“嗯?不应该是福尔摩斯?”
    杨锦钧心说已经有人是了。
    “行了,”杨锦钧说,“别乱说,我走了。”
    李良白拍拍他肩膀:“不逗你,等你好消息,追上人姑娘,记得请我们吃饭。刚好,我约贝丽一起去。”
    他的确真心祝福杨锦钧。
    杨锦钧最好能谈一个善良美丽的中国女孩,李良白会想办法把后者变成贝丽的好朋友。
    这样一来,约贝丽出来的契机更多了。
    他很欣慰。
    杨锦钧比他想象中更有价值。
    年轻的中国女孩啊,李良白愉悦地想,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还有,现在都流行打耳洞么?贝丽之前一直没打,说怕痛,今天见她,她耳朵上也带了银色的小圆珠。
    杨锦钧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可不觉得会是什么好消息。
    真有那么一天,吃饭时,也不用李良白约贝丽——不!
    疯了。
    他为什么会去追贝丽?
    这个假设太荒谬了!
    “阿嚏——阿嚏——”
    贝丽打了两个喷嚏。
    “感冒了?我这里有药,”裴云兴说,“我晚上煮了生姜红糖水,刚好,给你一碗。”
    她是个热心肠姑娘,说话间,生姜红糖水倒好了,感冒药也拿出来,贝丽鼻音很重,说声谢谢,抠掉两粒,吞掉。
    “别这么拼啊,”裴云兴怜惜地说,“你啊,时间这么紧张,慢慢来,不好吗?”
    她读it类,数据分析,相对容易留下的一个专业——和贝丽的市场营销相比。
    裴云兴不能理解贝丽,不知道她为什么一定要这么赶。正常来说,很多留学生会趁假期、休息日周游欧洲,再不济,也会去西班牙和意大利玩玩。
    贝丽没有。
    她甚至很少离开巴黎。
    裴云兴不信她对旅行没兴趣。
    贝丽想了想。
    “我想早点回国,”她说,“我就给自己两年时间,在这两年,我得尽可能地多学一些东西。”
    裴云兴笑:“你还没从高中教育体系里逃离么?”
    贝丽捧着装生姜红糖水的杯子,说。
    “我不知道,之前我也不这样。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嗯,大概是上次恋情快结束的时候吧。我发现,我交往的对象都很强,我很羡慕他们,无论什么样的问题,他们都能解决掉。有些对我来说很棘手,他们却能轻松处理——我喜欢这种得心应手的状态,想啊,如果有一天,我能变得这么厉害就好了。”
    裴云兴若有所思。
    “就是这样,”贝丽仰脸,笑,“所以我要努力,努力变得更厉害。我也想好好休息,但是,现在我就像在爬楼梯,睡着了容易摔下去,我要等爬到最顶端,才能放心睡一觉。”
    “太累了,”裴云兴叹息,“这么说,你确实不适合留下,你这个专业,留下来也难,毕竟要和那么多法国人竞争。”
    贝丽没想过留下。
    但这一瞬间,她冷不丁想——难道她就竞争不过那些法国人么?
    不。
    她可以的。
    别人不可以,不代表她就不可以。
    就像杨锦钧,他行,为什么她就不行?
    别人有的,她也要有;别人会的,她也要会;别人做到的,她也会做得到。
    做学徒比贝丽预期中更艰难一些。
    她一周在学校,课表满到堪称压榨,课程朝九晚六,放课后还要讨论和完成小组作业,每天见缝插针地找时间休息;三到四周在公司,跟项目,加班,作为唯一一个熟练掌握中英法三语的团队成员,她需要和不同的人沟通,工作学习作业论文两手换着抓。
    很快,她吃惊地发现,现在穿34码的连衣裙,腰部还有空余。
    要知道,做学徒之前,她还在穿36码。
    努力的好处是终于可以经济独立,虽然还没到自由那个地步,但现在的贝丽终于不再为生活费焦虑,她的银行户头存的钱越来越多。
    累到撑不下去的时候,贝丽就看看银行卡余额。
    严君林给她打了一大笔钱进去,以备不时之需,但贝丽没动,那张银行卡,她一次都没用过。
    她想等学成归国后,将那些钱全还给他。
    机会很快到来。
    法兰总部要前往中国考察,目的地自然是法兰中国总公司——沪城。loewe在第一批名单上,但她只会法语,讲英语时也无意识夹带法语单词,于是提出,让贝丽一起去。
    毕竟贝丽也有沪城的工作经历。
    这个提议一路上报到elodie那里,她同意了。
    贝丽就这么意外地获得了一周的出差。
    还是回沪!
    时间匆忙,她花了一整个珍贵的休息日,给朋友带伴手礼,问她们有没有想要代购的东西。买买买,整理整理整理,公司统一包商务舱,等落地沪城时,睡了一路的贝丽,还像做梦。
    第一天留给她们休息倒时差,loewe因气流颠簸耳朵痛,在房间中休息,贝丽独自离开酒店,脚步轻快,想给严君林一个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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