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他走了。”
    琼芳看着窗外,说道:
    “这么一来,季表姑娘是必会回来了吧。”
    琼芳其实有点不太明白,大姑娘似乎一点都不在意这些。
    顾知灼的眉梢都没动一下,只道:“十天前,季南珂在女观结识了一对祖孙,与她们相谈甚欢。再过不久,这对祖孙还会再去女观,结果女观某个大殿里头供奉的一座神像倒了下来,差点砸中她们,是季南珂不顾危险救了她们。
    “她们是太后,和大公主昭阳。”
    啊!
    琼芳用手掩嘴,双眼瞪得圆圆的,
    要是季表姑娘真的救了太后和大公主,太后娘娘必然会风风光光地把她接出女观!到时候,没脸的就会是顾家,和大姑娘了。
    琼芳甚至可以想到,到了那个时候,外头可不会认为镇国公府是遵皇后的口谕行事,只会说,是大姑娘欺负苛待季表姑娘,把季表姑娘赶去女观。
    顾知灼两手一摊。
    没办法,季南珂的运气就是这么好!就算她插手阻止,季南珂也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乃至无数次的机缘。
    与其日夜防着,不如好好利用,先让自己从这桩破烂婚约中脱身。
    顾知灼咬了一口玫瑰酥,笑眯眯地说道:“我那位便宜师兄还挺有些能耐的。”
    这句话,她说得真心实意,清平真人对各种方术极为精通,尤其擅卜星相,都半个月了,也够他把皇帝哄得言听计从。
    “三皇子呢,他如今能靠的只有师兄。”
    三皇子没有开府,也没有属臣,虽有着中宫嫡子的名头,可是,这一世没有了自己和兄长当他的垫脚石,他甚至直到现在,都还没能真正踏上朝堂。
    和上一世的境遇简直不能相提并论。
    他只有清平真人可以靠,这就意味着,他不得不在苦肉计上,一条道走到黑。
    顾知灼托着腮,毫无真心,全是假意地说道:“哎呀,真是好可怜呢。”
    这模样怎么看都是神棍!晴眉忍不住问道:“姑娘,您真是清平真人的的师妹?”
    顾知灼把脸朝向她,笑得像朵花一样:“像吗?”
    “不像!”
    她轻笑出声:“如假包换!”
    唔,晴眉歪了歪脑袋,怎么办,更像神棍了!!
    顾知灼把手上的玫瑰酥一口气吃完,又喝完了茶,拍拍手上碎屑,起身道:“走啦。咱们去买些好吃的,然后回府。”
    好吃的?晴眉嘻笑着指了指楼下的榆钱饼:“这个?”
    才不要呢!“熹来阁快开炉了,咱们买红颜酥回去一块吃!”
    这个好!两个丫鬟一致同意。
    熹来阁的红颜酥,每人只限买两包,顾知灼叫了晴眉和琼芳一块儿排队,统共带回去满满六包,她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
    不止是红颜酥,她前些日子还订了新马鞭,铺子也正好在朱雀大街上,就一块儿去取了。
    马鞭是漆黑的,反复揉搓过的牛皮格外柔软,拿在手上也十分轻盈,顾知灼特意让工匠在手柄上端镶了一圈小小的宝石,在阳光底下亮闪闪的,十分好看。
    顾知灼一共订了两条,一条镶的是红宝石,另一条是蓝宝石,蓝宝石的是给谢丹灵的。
    她心情极好地把玩着新马鞭,还把它给玉狮子看。
    玉狮子走得蹦蹦跳跳,拐了个弯,前头就是镇国公府,顾知灼的笑容一敛。
    是秦溯。
    她出门的时候,他还不在,现在又来了,真晦气。
    他站在镇国公府门前,整个人单薄而又憔悴,没有了往日的意气奋发和沉着稳重。
    他的眼眶底下一片漆黑,胡子邋遢的。
    就顾知灼所知,这几日来,他每天差事一了就会来,到休沐的时候,更是会从早站到晚,一副苦情的模样。
    这倒也罢了,她不出门也碍不了她的眼。
    就是吧,季氏总去找姑母,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说什么,秦溯对她一片真心,如今也是知错了,她得想想夫妻八年的情份,还说什么,阿蛮不能没有父亲云云的。
    “夭夭……”
    见到顾知灼,秦溯一喜,迫不及待地问道:“你姑母和阿蛮还好吗……”
    顾知灼本来懒得理会,闻言她拉了一下缰绳,回眸去看的同时,反手就是一鞭子抽了过去,打断了他没说完的话。
    秦溯没想到她动作那么快,赶忙抬臂去挡,鞭子划开了衣袖,火辣辣地痛。
    “阿蛮被取心头血的时候,你在哪儿?”
    “阿蛮差点溺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姑母痛不欲生的时候,你在哪儿?”
    “当时不在。如今阿蛮和姑母都不需要你了,又屁颠屁颠地过来。怎么,知道要绝嗣了,终于想起还有一个女儿了?”
    “滚。”
    她说完,就又是一鞭子。
    秦溯呆立在了原地,这一鞭子抽在了他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鞭痕。
    顾知灼斜睨了他一眼,径直进了门。
    角门在顾知灼的身后关上,秦溯双手捂着面,蹲坐了下来,发出了压抑到极致的泣声。
    顾知灼安置好了玉狮子,进了仪门,随口说了一句:“一会儿把四时送去夫人那儿。”
    琼芳笑吟吟地应着,问道:“姑娘,您还去端福堂吗……”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顾知灼扭头一看,福了福礼,笑道:“三叔父,三婶母,南南,你们是要出门?还是特意在等我?”
    “我带了熹来阁的红颜酥回来,好吃极了。”
    三姑娘顾知南开心地乖乖见了礼,她也就十岁的年纪,脸颊圆嘟嘟的,笑起来眼眸弯弯。
    顾白白的目光落在了她捏着马鞭的手上,白皙柔嫩的双手布满了细细小小的伤口,还有刚长出来不久的小茧子。
    “你最近在练弓射?”
    顾白白眉目含笑,虽是在战场上驰骋多年的老将,言笑举止间却不带一点攻击性。
    顾知灼俏生生地点头:“三叔父,您要不要去瞧瞧我练得怎么样!”
    顾白白应了,顾知灼就主动过去给他推轮椅,顾知南小心地挽着陆氏的手臂,跟在他们身边。
    顾白白是去岁受的伤。
    去岁是个寒冬,冻死了北狄数以万计的牛羊,北狄再次犯境,抢夺粮食。
    当时顾白白带着顾以灿守在北疆。
    早在第一波寒潮到来的时候,顾白白凭经验就推断,去年会极寒,有暴雪封境,上折求请了粮草支援。朝廷迟迟未允。
    北疆苦寒,本就不适合种植,再加之连年都是军饷不足,北疆军素来只囤一季的粮草。
    后来,正如顾白白所料的,暴雪来了。
    别说是军中了,百姓都断了粮。
    北疆军苦撑了三个月,差点失守。
    顾白白以身为饵,让顾以灿设下埋伏,打了一场苦战,最后,用他自己的这双腿,换了北狄老王的命。北狄王的死,北狄元气大伤,终于退兵,这一退,三五年内再难举国犯境。
    此战后,顾白白回了京城,带着陆氏住到了京郊的温泉山庄养病。
    若非阿蛮出了事,顾白白也不会从温泉山庄回来。人是回来了,见顾知灼处事妥当没有手忙脚乱,于是,这些天来,对于府中的一切,他都没有插手,只是单纯的在观望。
    这一看,自家大侄女的变化岂止是翻天覆地。
    这路数,连他都有些摸不清。
    侄女这样大费周折,为的只是中馈?不至于……
    顾知灼推着他走着,轮椅走在路上,木头轮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有些颠簸。
    她含笑问道:“三叔父,您说,镇国公府会不会有灭门之灾。”
    顾白白瞳孔一缩,缓缓地摩挲着自己的拇指。
    顾知灼只带着琼芳和晴眉两人,顾白白也只有陆氏和顾知南陪着,所以,顾知灼说出来的话,丝毫不加掩饰,一针见血。
    顾知南单手掩唇,压出了唇间溢出的轻呼。
    “会。”
    顾白白说道。
    果然。三叔父并非浑然未觉。
    顾知灼慢悠悠地说道:“三叔父,我最近发现,镇国公府的把柄可太好拿了。”
    “白昌家的,在京郊有个百亩的庄子,翼州有三个铺子,手里头还捏了上万两银子,这光是贪了采买,贪不了这么多。”
    “太夫人那里的钱嬷嬷,她有一个小孙子,如今在章华书院念书,我查了一下,没查到这小孙子的奴籍。”
    “还有,夫人院子里的周嬷嬷,她家的小女儿嫁给了前院郑管事的大孙子。”
    郑管事是管着前院书信往来的。
    这件事,连顾白白都不知道,他不禁沉吟。
    顾知灼无奈地笑了笑,这些大多都是那些婆子们过来自荐时,说出来的,等到内管事们来述职,她或是引导,或是威逼,慢慢地把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消息拼凑了个七七八八。
    这些天,她都在忙这个,人也还没有见完。
    顾知灼叹道:“府里上下,其心各异。”
    “您和爹爹在北疆,无暇他顾,侄女我呢,从前不太懂事,如今方知,咱们府就跟个破烂筛子似的。”
    “近则,阿蛮在镇国公府里竟被秦家人堂而皇之地带走。”
    “远则,咱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是不是也都在别人的眼皮底下呢?”
    顾知灼一边推着他往走前,一边说道:“现在的国公府,太松散了。既然夫人当不好这个家,那就我来。”
    外难。
    内因。
    这些种种,上一世,让镇国公府灰飞烟灭。
    顾知灼争的从来都不是什么中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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