冧圪法务部的会客室,安六薇一声不发的坐着。
    她穿一身米白色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低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刻意修饰过的眉眼。
    门被推开时,她脊背下意识挺直了。
    杜柏司走进来,身后跟着冷晓生和一位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那是冧圪的首席法务顾问。杜柏司没穿西装外套,只一件质感极佳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和一块百达翡丽,他走路步幅不大,却自带压迫感。
    安六薇的指甲掐进掌心。
    杜柏司在她对面坐下,没立刻开口,他先是从冷晓生手里接过一份文件,垂眼翻了翻,动作慢条斯理,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安六薇脸上。
    那眼神很静,静得瘆人。
    “安老师。”杜柏司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京腔特有的慵懒调子,“好久不见。”
    安六薇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僵硬又刻意:“杜总还能记得我这种小角色,真是荣幸。”
    杜柏司没接这话茬,他将手里的文件推到桌面上,身体往后靠进椅背,双手交迭放在膝上。
    “照片的事,”杜柏司直接切入正题,目光锁住安六薇的脸,“你拍的。”
    安六薇脸色变了一瞬,随即镇定自如:“杜总这话我听不懂。什么照片?我今天来,是因为你们冧圪法务部以公司名义约见我,说有涉及港高历史遗留问题需要核实,如果是为了莫须有的事,那我想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她说得义正辞严,甚至带着点被冤枉的愤怒。
    杜柏司看着她表演,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那笑容很冷,很刺人。
    “报警了?”他忽然问。
    安六薇一愣。
    杜柏司朝会议室角落扬了扬下巴——那里,一个隐藏式摄像头正闪着微弱的红光。
    “从你进这栋楼开始,所有动线都有记录,约见函是冧圪法务部正式发出的,会面全程录音录像,律师在场。”
    他特意顿了顿,观察她的表情。
    “你觉得,我要是没证据,会浪费时间见你?”
    安六薇的手指在桌下绞紧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下巴:“你没有证据说是我拍的,四年前的事,谁能证明?杜总,我知道你现在有权有势,但也不能凭空诬陷人吧?”
    “温什言不知道。”杜柏司打断她,“我知道。”
    安六薇瞳孔骤缩。
    杜柏司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抵住下颌,这个姿势让他离安六薇更近了些。
    “当年在港高,我办公室门口。”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需要我帮你回忆?”
    安六薇当然知道的,杜柏司抵着温什言在办公室亲吻的那次,杜柏司发现她了,并且透过半掩着的门看见她了。
    “所以,”杜柏司盯着她,眼神刺进骨子里,“任何人都可能不知道,但你和我,一清二楚。”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少许,恰好落在安六薇惨白的脸上。
    “不是我!”她突然尖声反驳,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形,“你有什么证据?就凭你一句话?杜柏司,你这是非法拘禁!是诬陷!我要告你!”
    她越说越激动,甚至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眼睛瞪得血红。
    杜柏司没动。
    他甚至没看她,只是垂下眼,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文件上,等安六薇喊完了,他才抬起眼皮,那眼神里的不屑太明显。
    “现在辩解,”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就没意思了。”
    安六薇胸口剧烈起伏,还想说什么。
    杜柏司却已经站起身,他比安六薇高出将近一个头,此刻垂眸看她,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安六薇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给温什言的道歉,我受着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她大概不想看见你。”
    安六薇愣在原地。
    几秒后,她突然笑了,那笑声干涩又刺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你们早就断了吧?”她盯着杜柏司,眼神里满是恶意的揣测,“四年了,杜柏司,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给她道歉?”
    她越说越兴奋。
    “就算我低头,你又以什么名义替她受着?前男友?还是……”她故意拖长音调,笑容扭曲,“师生乱伦?”
    这话说得极难听。
    站在杜柏司身后的冷晓生眉头一皱,下意识上前半步。
    杜柏司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他依旧看着安六薇,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平静得过分,安六薇那话像石子投进深潭,连半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盯了她几秒,杜柏司忽然转身,朝门口走去。
    “杜柏司!”安六薇在他身后喊,声音尖利,“你没有证据!这是非法行为!我要告你!我要让全香港都知道你是什么货色!”
    杜柏司脚步没停。
    手已经握上门把手,一点儿情也没留。
    门在身后合拢。
    安六薇的尖叫声被隔绝在厚重的实木门板后。
    冷晓生跟在他身后半步,低声汇报:“杜总,姝女士那边已经把所有的交易记录和邮件往来都发过来了,很完整。安六薇四年前离职后一直没找到像样的工作,经济状况很差,姝景找到她时,开价五十万港币,她几乎没犹豫就接了。”
    杜柏司“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另外,”冷晓生继续道,“付家那边,我们放出去的消息已经开始发酵了,付老爷子今天上午紧急召开了董事会,股价已经跌了七个点,香港几家合作银行下午都去了付氏总部,估计是催贷的。”
    杜柏司在电梯前停下。
    金属门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左脸颊那道已经淡去的红痕,在冷光下依然能看出一点细微的轮廓。
    “温小姐那边,”冷晓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需要派人——”
    “不用。”杜柏司打断他。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转身面向门外,走廊顶灯的光落在他眉眼间,将那点几乎看不见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事,”杜柏司说,声音平静,“以后不用再报给我了。”
    冷晓生怔了怔,还没来得及应声,电梯门已经缓缓合拢。
    金属门彻底关闭前,他看见杜柏司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那个动作里透出的倦意,是冷晓生跟了他这么多年,极少看见的。
    香港,会景阁。
    温什言抱着luca坐在落地窗前,整个人陷进宽大的羊绒地毯里,窗外有星星,但她却没有那个闲情雅致。
    她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布偶猫在她怀里蜷成一团,柔软的毛蹭着她的下巴,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温什言低头,把脸埋进猫咪温暖的皮毛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天了。
    她把手机关了静音,拔了座机线,切断了所有和外界的联系,睡了醒,醒了睡,梦里全是碎片,姝景冰冷的脸,散落一地的照片,掺杂着小时候的噩梦。
    混乱,窒息,像沉在深海里,怎么挣扎都浮不上来。
    最后她是被饿醒的。
    胃里空得发疼,她才意识到自己从昨天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抱着猫爬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走到开放式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瓶矿泉水和过期的酸奶。
    温什言盯着那几瓶水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眶发酸。
    这就是她的人生。
    有一份高商学历当装饰又怎么样?还不是烂的彻底。
    她拧开一瓶水,仰头灌了大半瓶,冰水滑过喉咙,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动起来。
    温什言走过去,看了眼屏幕,苏汶婧。
    四年没联系的名字突然跳出来,她愣了几秒,才接通。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苏汶婧咬牙切齿的声音:“温什言,你他妈还活着啊?”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气。
    温什言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沙发边坐下,luca跳上来,窝在她腿边。
    “活着,”她声音有点哑,“暂时死不了。”
    苏汶婧在那边骂了句脏话,然后直入主题:“新闻我看到了,还有你妈发的那什么狗屁澄清声明,付家出事了,婚约取消了,温什言,你他妈给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温什言捏了捏眉心。
    她没隐瞒,从机场见到姝景开始,到照片威胁,到冲去冧圪打杜柏司那一巴掌,再到昨天网上那些风风雨雨,简略说了一遍。
    苏汶婧听完,在那边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温什言听见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操!”苏汶婧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你妈到现在还是这个鬼样!拿自己女儿当筹码!她是不是疯了?”
    温什言没说话。
    她已经骂不出来了,愤怒烧到最后,只剩下灰烬,风一吹就散。
    “照片是谁拍的?”苏汶婧突然问,语气森冷,“杜柏司?”
    温什言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挠着luca的下巴,猫咪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不是他。”她说,声音很平静,“是付一忪。”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几秒后,苏汶婧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什么?”
    “角度,时机,还有那种……”温什言顿了顿,找到一个词,“恶心的窥视感,不会是杜柏司,他要是想拍,会拍得明目张胆,会让我知道。”
    她说着,脑海里浮现出昨天在冧圪,杜柏司说的那些话。
    爱一个人,相机是对准她的开心,伤心,欢愉,难过,记录她活生生的样子,而不是像这样,对准她的私生活,她的身体,用这种下作的角度。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的冷意那么真实。
    “付一忪……”苏汶婧在那边倒吸一口凉气,“他妈的!等我回来干死他丫的!付家真是老来得了个傻种!这种手段都使得出来?!”
    温什言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你昨天去找杜柏司了?”苏汶婧又问。
    “嗯。”
    “因为姝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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