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暇白面色平静,身子半倚靠在椅子中,语气却微重,“崔相不是向来最是厌恶独断专权的臣子吗,怎么如今自己也成为了其中一个。”
    当年,他对他父兄赶尽杀绝时,嘴里冠冕堂皇的理由,不就是除奸佞,护皇权。
    沈暇白眸中都是讥讽。
    崔相道,“本相依法办事,皇上加封臣子当然可以,但需有据可依,连升三级,或有大功,或对江山社稷有所建树,而刘家子,都没有,既没有,本相自然不能坏了朝堂的规矩。”
    “否则,若日后朝中人人都来效仿,那我大梁江山岂不成为了一滩烂泥。”
    “崔相。”沈暇白面色微变,语气很沉,“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烂泥?是在骂皇上。
    崔相面色平静,“本相知晓,不必沈大人著重提醒,本相言尽於此,沈大人可以回宫復命了。”
    “王伯,送客。”崔相態度十分决绝。
    沈暇白注视了他几息,突然轻轻笑起来,缓缓起身,“身为一国宰相,崔相应该知晓,为君者,最忌讳的是什么?”
    是以权挟私,动摇皇权,而辖制帝王,更是大忌,足以让皇帝动杀心。
    崔相抬眸,注视著沈暇白,语气淡淡,“本相当然知晓,当是宫邻金虎,口蜜腹剑,为一己私怨,不顾朝野清明,是非不分之辈。”
    二人一站一坐,四目相对,气氛冷凝。
    半晌,沈暇白才哼笑出声,“自古以来,奸佞不都是由失败者定论吗,谁奸谁正,犹未可知。”
    朝堂从无善恶之分,只有权衡利弊,与立场不同。
    他在百官眼中,善恶对错有千百种不同定义,而崔相呢。
    忤逆圣意,以权辖制皇帝,不也有私心。
    朝堂就是一个大染缸,谁敢说自己乾乾净净,不曾沾染半分顏色。
    崔相冷笑了下,“沈大人说的是,本相拭目以待。”
    沈暇白转身离开。
    崔相却突然再次开口,“ 沈大人,官场是为天下百姓,为大梁万民而设,谋私心之前,莫忘了初心。”
    沈暇白微微侧头,唇角都是讥笑,“崔相还是那么爱装腔作势,满口的仁义道德,天下万民,可视人命为草芥时,不觉虚偽吗。”
    话落,他大步离开了崔相院子。
    “王伯,送客。”崔相低声吩咐。
    王伯立即领命离开。
    崔相坐在书案后,久久未动,半晌,他垂眸望著书案上的文书,缓缓拿起,在手中握成废纸,扔在了地上。
    “崔家忠心可鑑,却遭帝王猜疑,妄图除之,本相为保家族,老母幼女,便为奸佞,无悔。”
    马车上,沈暇白脸色沉沉。
    他靠在车壁上,眸子半眯,不知在思量什么。
    一旁的余丰低声道,“主子不是也不赞同皇上如此激进的做法吗,为何要答应皇上前往崔相府说服崔相?”
    沈暇白,“因为,崔清远不会盖章,不会答应。”
    他微微闔上眸子。
    余丰皱眉,“主子既知,何苦多跑这一趟。”
    沈暇白瞥了余丰一眼,没有言语。
    他代表的是皇帝,正因为崔清远定会拒绝,他才要亲自跑这一趟。
    余丰訕訕摸了摸鼻子,主子的心思,一向难以捉摸。
    他转移了话题,“主子,皇上如今迫切要抬举刘家,扼制崔家,已然枉顾了规矩礼法,若是您搅合进去,岂不要遭来骂名。”
    沈暇白沉默,半晌才道,“崔相有句话没说错,刘家子,不符合升迁资格。”
    但帝王坚持,放眼朝野,除却崔家,便没人敢以如此强硬的手段与皇帝对抗。
    而皇帝此举,是为了对付制衡崔家,代价,自然也当崔家来付。
    拋开私怨,崔相都没说错。
    大梁有万民,不能因为帝王日夜难寐的忌惮,而至朝堂乌烟瘴气,朝局不稳。
    殊知,刘家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只手遮天的崔家?
    “也不知崔大姑娘怎么样了?”余丰双手环胸,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沈暇白冷凝的眸光有片刻的凝滯,旋即蹙眉,扫向余丰。
    余丰连忙坐正了身形,“属下只是隨口一说,觉得…崔大姑娘有几分可怜罢了。”
    如今天气转寒,在祠堂跪上一夜可不是好受的,况且还是一个娇滴滴的姑娘。
    沈暇白垂眸未语,半晌突然道,“从悬崖上摔下来,满身伤的掛在树上都没死,她意志坚韧著呢。”
    尤其,那日她还能笑的出来。
    她可不像养在深闺,蹭破点皮就哭哭啼啼的闺秀,那女人生命力,顽强著呢。
    余丰点头,“可说到底,也是个柔弱的姑娘家,崔相那廝委实偏心,二女儿的错,凭何要罚大女儿。”
    沈暇白耳边不自觉回想起崔云初循循善诱,教导崔云凤演戏的那些话,唇角微微勾起。
    “玩弄小聪明,自然当罚。”
    话落,他面色微顿。
    相处数次,她的眼泪他可见识过不少,如今细细想来,哪些是演戏,哪些是真的,竟是难以分辨。
    沈暇白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今日,不是偽装。
    但有一点,那眼泪说掉就掉,说收的收的功夫,还是让人十分咋舌的。
    “主子。”余丰又黑又粗的手几乎懟到了沈暇白脸上。
    同那莹白如玉的手臂简直天壤之別,沈暇白脸色一黑,立即躲开,声音微冷,“你干什么?”
    “属下唤了您好几声,您都不言语。”余丰清楚明白的从自家主子眼中读懂了嫌弃二字。
    有些不高兴,“主子,我们接下来去哪?”
    “进宫,復命。”
    ——
    崔云初来到祠堂的时候,崔云凤已经跪好了,她脊背挺直,一脸倔强,一副绝不服输的模样。
    崔云初只是看了她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十分熟练的走到了自己的蒲团前。
    幸儿缓步上前稟报,“姑娘,门外没人。”
    崔云初应声,直接不顾形象的一屁股坐在了蒲团上。
    一旁崔云凤和允儿都齐齐看来。
    崔云初摆了摆手,“你不用管我,这里我熟,你接著跪。”
    崔云凤收回视线,继续挺直脊背跪著。
    而崔云初,则盘腿坐在上面,目光不时望著身侧的崔云凤。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最后幸儿与允儿也在王伯前来递话的要求下,命令退出了祠堂。
    崔云凤早就有些撑不住了,这会儿没有了允儿搀扶的支撑,身子就有些摇摇欲坠,面色苍白。
    崔云初手肘撑在膝盖上,望著崔云凤,突然伸出了一根手指,轻轻一戳。
    “噗通”一声,
    崔云凤一头栽了下去,摔在了地上,
    她先是愣了愣,看著崔云初,旋即眼泪大颗大颗的掉。
    崔云初挑了挑眉,吐出了两个字,“榆木。”
    崔云凤抽泣著,重新爬起来,在蒲团上跪好。
    崔云初皱眉,直接又伸出一脚將人给踹翻在地。
    崔云凤不再抽泣,而开始呜咽,上气不接下气了。
    她再次跪好,崔云初再次伸腿,她再次“噗通”……
    三四次下来,她已然有些崩溃,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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