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门外。
    那面横亘在虚空之中的三生镜,光芒渐渐收敛,画面定格在那滚滚东逝的黄河水边,定格在那个背影萧索,满头青丝,心如槁木的年轻道人身上。
    风吹过,捲起他脚边那些写满了治国方略的竹简,有的滚落进泥尘,有的被风吹开,露出里头密密麻麻的小楷。
    那是他六百年的心血。
    如今,就像是一堆没人要的废柴。
    那浑浊的浪涛,捲走了一个时代,也捲走了一个凡人六百年的执著。
    天庭之上,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
    “嗤!”
    一声极尽嘲讽的冷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赵公明盘坐在黑虎背上,冷冷开口。
    “六百年!”
    “整整六百年啊!”
    “当年西岐伐紂,打的是弔民伐罪的旗號,说我大商无道,说那紂王是独夫民贼。”
    “姜子牙费尽心机,把咱们截教杀了个乾乾净净,把那封神榜填得满满当当。”
    “说什么天命所归,说什么周室当兴,说什么要给天下立个万世太平的规矩。”
    “结果呢?”
    “结果这大周的江山,跟那大商,又有什么两样?”
    “除了换了个姓,除了把那人牲祭祀改成了跪拜磕头。”
    “那底下的百姓,不还是像猪狗一样活著?”
    “贵族还是贵族,奴隶还是奴隶。”
    “甚至到了后来,那所谓的礼乐,成了他们互相攻伐,兼併土地的遮羞布!”
    “咱们截教当年那是真的冤!”
    “为了这么个烂透了的世道,咱们把命都搭进去了!”
    “这就是姜尚忙活了一辈子的结果?”
    “这就是阐教顺天应人,应出来的天道?”
    阐教这边,一片默然。
    广成子面色沉凝,赤精子垂首不语。
    就连最爱抬槓的太乙真人,此刻也是吧嗒了两下嘴,手中的拂尘耷拉著,竟是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事实胜於雄辩。
    这六百年的兴衰荣辱,就在这镜子里演了一遍。
    从武王进城的欢呼,到成康之治的短暂祥和,再到幽王烽火戏诸侯的荒唐,最后是平王东迁后的礼崩乐坏。
    这大周的起落,就是个莫大的讽刺。
    姜子牙当年在书房里那般信誓旦旦,那般豪情万丈,想要用周礼去约束人心,去构建一个有序的天下。
    可最后,这秩序,却成了压在百姓头上的大山。
    凡间的王朝更替,不过是新瓶装旧酒。
    只要那根子没变,谁坐江山都一样。
    “唉......”
    太白金星轻甩拂尘,长嘆一声,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老脸上,此刻也写满了唏嘘。
    “这就是人道啊。”
    “起起落落,循环往復。”
    “当初咱们在天上看那大周兴起,確实是气象万千,以为这凡间终於能有个长久的安寧。”
    “可谁成想,这人心之变,比那沧海桑田还要快。”
    “几代人一过,那创业的艰辛就忘了个乾净,剩下的全是贪图享乐,全是爭权夺利。”
    “这陆凡小友,也是个痴人。”
    “他用一双脚,去丈量这人心的深浅;用六百年的光阴,去赌一个不可能的盛世。”
    “结果......”
    太白金星摇了摇头,看向镜中那个孤独的身影。
    “一无所获。”
    “甚至可以说是......一败涂地。”
    “只能说陆凡小友心是好的,路也是正的。”
    “只可惜,他是个凡人。”
    “凡人的寿数,凡人的眼界,凡人的力量,想要去推那歷史的车轮,想要去逆那人性的贪慾。”
    “那就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莫说他只有六百年。”
    “便是再给他六百年,六千年,怕也是一样的结果。”
    “这世道人心,乃是最难医的沉疴。”
    眾仙闻言,皆是心有戚戚焉。
    这六百年,对於神仙来说,不过是几次闭关的功夫。
    可对於陆凡,那是他在红尘中挣扎的全部。
    那种理想破灭的痛苦,比肉体上的消亡还要残忍百倍。
    “別说那大周了。”
    “便是如今这大唐天下,又如何?”
    他们高高在上,看惯了王朝更替。
    曾几何时,那贞观之治,万国来朝,被誉为自古以来未有之盛世。
    太宗皇帝李世民,被尊为天可汗,那是何等的英明神武?
    可结果呢?
    太宗一去,高宗软弱。
    紧接著便是那武皇临朝,改唐为周,杀得李氏宗亲血流成河。
    好不容易等到神龙政变,李家夺回了江山。
    可这朝堂之上,依然是暗流涌动,韦后干政,太平公主弄权,玄宗皇帝虽然继位之初励精图治,但这几年......
    听闻那位陛下,也是沉溺於梨园声色,宠信奸佞,对那杨家女子的宠爱,比起当年的周幽王,也是不遑多让。
    “山河破碎,风雨飘摇啊。”
    太白金星嘆道。
    “这凡间的王朝,就像是那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
    “长的时候看著绿油油的,挺喜人。”
    “可到了收割的时候,那是一样的血流成河。”
    “是啊。”
    文曲星君摇著摺扇,一脸的忧国忧民。
    “想那李世民,那是天策上將,是有大功德大毅力的人皇。”
    “连他都压不住这人心的贪慾,连他都保不住这江山的万世一系。”
    “这陆凡不过是个乡野郎中,凭著一腔热血,就想做到连圣皇都做不到的事?”
    “连这等得了天道眷顾,匯聚了万世气运的大唐都做不到长治久安。”
    “他陆凡,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行?”
    “这不是痴人说梦是什么?”
    “难。”
    “太难了。”
    “凡人想要自个儿跳出这治乱兴衰的怪圈,想要不靠神佛也能人人如龙。”
    “这根本就是个死局。”
    眾仙议论纷纷,言语之间,多是对陆凡这六百年蹉跎的惋惜,也是对凡人命运的某种高高在上的悲悯。
    这確实是个无解的死局。
    凡人的寿元太短,欲望太长。
    明君能治世一时,却治不了一世;圣贤能教化一代,却管不了千秋。
    只要人还在轮迴里,这贪嗔痴就灭不掉,这世道就好不了。
    陆凡这六百年的跋涉,在眾神眼里,悲壮。
    但也仅仅是悲壮。
    更多的是一种徒劳的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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