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春色渐深,园中花草比前次来时更为繁盛。
    梨花如雪,海棠似火,连角落里几株不起眼的鳶尾也绽出了蓝紫色的花朵。
    阳光透过新绿的枝叶,洒下斑驳光影,本该是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然而,坐在凉亭中的赵云澜,身上却笼罩著一层与这明媚春光格格不入的淡薄寂寥。
    她依旧是一身素雅的衣裙,髮髻简单,只在鬢边簪了朵小小的白玉兰。
    见到顾洲远和苏汐月到来,她站起身,脸上露出惯常的、清浅而礼貌的微笑,只是那笑意如同水面的浮光,轻轻一触便会散去。
    “顾公子,汐月,你们来了。”她声音温和,亲自为二人斟茶。
    苏汐月一进来就察觉到了闺中密友身上那股极力掩饰却依旧透出的低落。
    她挨著赵云澜坐下,挽住她的胳膊,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吐蕃使团进京,和亲之事已提上日程,这是摆在眼前、无法迴避的事实。
    她只能用力握了握赵云澜微凉的手。
    顾洲远坐下,接过茶盏,目光在赵云澜脸上停留了片刻。
    她看起来平静,但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少了往日的清澈灵动,多了几分刻意维持的淡然,以及深处那抹难以完全掩藏的、对未来命运的茫然与不安。
    她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揪著衣角,这个小动作泄露了她內心的波澜。
    亭內一时寂静,只有微风拂过花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隱约的鸟鸣。
    “云澜姐姐……”苏汐月终於忍不住,声音带著哽咽,“你別难过,一定……一定还有办法的……”
    赵云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反过来安慰她:“傻丫头,我没事。”
    “身为公主,享受了万民供奉,自当承担相应的责任。”
    “能以一己之身,换取边境安寧,让百姓免於战火,是……是好事。”
    她说得平静,仿佛真的已经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但顾洲远却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竭力压抑的颤抖。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石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先生,”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这亲,成不了。”
    亭內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苏汐月猛地抬头,瞪大了眼睛看著顾洲远。
    赵云澜也怔住了,端著茶盏的手停在半空,那双总是笼著轻愁的美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近乎碎裂的震动。
    “远、远哥……你说什么?”苏汐月以为自己听错了。
    顾洲远看著她,又看向赵云澜,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我说,吐蕃这亲,和不成,你,不用嫁。”
    “顾公子!”赵云澜手中茶盏轻晃,几滴茶水溅出,落在她月白的裙裾上,晕开深色的痕跡。
    她放下茶盏,左右看了看,见侍女护卫都在远处,听不到此处说话。
    这才急切开口,声音里带著慌乱,“你……你莫要胡说!”
    “此事关乎两国邦交,皇兄已与吐蕃国师议定,岂是儿戏?”
    “万不可因我一介女子,而误了国事,害了百姓!”
    她越是激动,越是显现出內心真实的想法——她不愿嫁!
    那深入骨髓的抗拒与恐惧,此刻终於衝破了理智的堤防。
    她知道顾洲远的性子,她怕顾洲远衝动之下,果真出手搅黄的和亲。
    届时皇兄暴怒,国家陷入战乱,她最最害怕的是:顾洲远因为她而犯下杀神灭族的大罪。
    苏汐月也反应过来,连忙拉住顾洲远的袖子:“远哥,你別衝动!这事……这事太大了!”
    “要是搅黄了和亲,吐蕃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边境再起战事,陛下怪罪下来……你、你还有顾家,还有大同村……”
    她急得语无伦次,既为好友可能不必远嫁而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又为顾洲远这石破天惊的言语感到巨大的恐惧。
    顾洲远任由苏汐月拉著,目光却依旧平静地看著赵云澜:“赵先生,你担心战火重燃,担心皇帝怪罪,担心连累我和顾家,担心大同村的乡亲……”
    “可你最担心的,其实是这件事根本做不到,怕我徒劳无功,甚至引火烧身,对吗?”
    赵云澜被他直接点破心思,嘴唇微微颤抖,別过脸去,眼眶瞬间红了。
    是的,她害怕。
    害怕希望升起后又破灭,那会比一开始就绝望更残忍。
    更害怕因为自己,將这个她心中另眼相看的男子,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大同村那段短暂却温暖的时光,顾家人朴实真诚的笑容,是她灰暗命运里珍藏的宝贵记忆,她绝不容许自己成为破坏这一切的祸源。
    “顾公子,你的心意……我心领了。”她声音哽咽,强忍著泪意。
    “但此事绝非一人之力可扭转,皇兄旨意已下,吐蕃使团已至,朝堂上下皆知。”
    “你若强行违逆,便是与朝廷、与吐蕃为敌。到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目光恳切甚至带著哀求:“不要为了我,做傻事,不值得。”
    顾洲远看著她泫然欲泣却强作坚强的模样,心中某处微微一动。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懒散或锐利,反而透出一种奇异的温和与……自信。
    “谁说我要强行违逆?谁说我要与朝廷为敌?”他语气轻鬆起来,甚至带著点调侃,“赵先生,你对我的信心,就这么点儿?”
    赵云澜和苏汐月都愣住了。
    顾洲远站起身,走到亭边,负手看著园中盛放的海棠,慢悠悠地道:“和亲这事儿,说到底,是两国觉得有必要,有利可图。”
    “如果有一天,吐蕃觉得没必要了,或者觉得有比和亲更好的选择了呢?”
    “如果大乾也觉得,没必要用一个公主去换暂时的安寧了呢?”
    他转过身,目光清亮:“事在人为,办法总比困难多,这亲,我说它成不了,它就成不了,你们信我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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