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於,香尽钟鸣。
    八位书吏手捧墨跡未乾的诗稿,鱼贯而出。
    当眾將原稿封存,只將誊抄了诗作、未署姓名的纸张,依次悬掛於早已准备好的巨大“诗榜”之上。
    八首诗,並列而悬,等待著眾人的审视与裁决。
    整个文萃阁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诗榜,心臟隨著书吏悬掛的动作而砰砰直跳。
    第一首、第二首诗很快被掛上。
    笔力或清秀或质朴,诗意也算切题。
    写春暮凋零、韶光易逝。
    也引来一些围观读书人的点头和低声品评,但並未引起太大波澜。
    眾人各有所好,在心里给这两首诗作打著分儿。
    当第三首诗掛出时,气氛明显为之一变。
    那是一首《蝶恋》: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不语,乱红飞过鞦韆去。”
    词句婉约华美,意境幽深曲折,將深闺女子的春暮孤寂与无法挽留春光——亦或是年华——的哀怨,刻画得淋漓尽致。
    尤其“泪眼问不语,乱红飞过鞦韆去”一结,余韵悠长,悽美动人。
    “好词!缠绵悱惻,哀而不伤,定是深諳闺阁情思的大家手笔!”一位老学究捻须讚嘆。
    “此词用典精到,铺陈有序,非寻常学子能为。”另一位评审也微微頷首。
    不少闺秀女子已然被词中情致感染,面露同情与嚮往,低声议论著这会是哪位公子所作,竟如此懂得女儿家心事。
    人群中,李弘毅与张文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瞭然与钦佩。
    他们不约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不远处静静站立的新科状元柳召轩。
    只见柳召轩面色平静,但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弧度,眼神落在自家词作上,带著一种沉稳的自信。
    是他了。
    两人心中暗嘆,柳状元果然底蕴深厚,不仅策论文章了得,填起婉约词来也如此精妙。
    似这般才情,是他们望不可即的,不愧是金科状元郎。
    诗会现场,聪明人还是很多的,这般才情,再结合柳召轩那微笑的表情,不少人已经猜到这诗是谁写的。
    到得后来,基本就已经明牌了。
    现场很多才女们,纷纷將视线投向柳召轩。
    柳召轩长相俊朗,且前途无量,自是收穫了一大帮年轻女子的支持。
    “柳公子,你写得太好了!”
    “诗魁就是你了,状元郎,我看好你呦!”
    “……”
    然而,就在眾人尚沉浸在这首《蝶恋》的余韵中时,第四首诗被悬掛出来。
    这是一首七绝,字跡瘦硬通神,力透纸背:
    “九十春光似梦空,觉来风雨满城同。”
    “子规啼血犹落,不信东风唤不穷!”
    短短四句,没有繁复的辞藻,却字字千钧。
    “九十春光似梦空”,开篇便是大梦初醒般的幻灭感。
    “觉来风雨满城同”,將个人感受瞬间扩大到整个天地,风雨如晦,压抑窒息。
    “子规啼血犹落”,悽厉与凋零交织,触目惊心。
    而最后一句“不信东风唤不穷”,以“不信”二字陡然振起。
    在绝望中迸发出一股不屈的、近乎执拗的呼唤力量。
    与前三句的淒冷形成强烈对比,格调瞬间拔高,显露出一种孤绝抗爭的崢嶸气骨!
    嘈杂的现场很快变得安静了。
    与刚才对《蝶恋》的讚嘆不同,这一次的安静更加深沉,仿佛被这首诗中蕴含的激烈情感与孤高气场所震慑。
    “这……这诗……”先前那位讚嘆《蝶恋》的老学究愣住了,眉头紧锁,似在极力品味。
    “好一股子不屈之气!”另一位性格更豪放的文士却已忍不住击节,“『不信东风唤不穷』,何等气魄,与前首的哀怨婉转相比,此诗如寒冰破玉,更见风骨!”
    “是啊,虽然同写春恨,前者是女儿家幽怨,后者却是士子不屈的吶喊,境界似乎更高一层……”
    “笔力也更显峭拔!”
    舆论的风向,几乎在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许多人开始觉得,这首七绝所展现的精神力量,似乎比那首精美的《蝶恋》更能打动人心。
    英国公世子张煜原本阴沉的脸上,此刻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与……复杂。
    他死死盯著那首七绝,尤其是最后那句“不信东风唤不穷”,拳头在袖中暗暗握紧。
    他几乎是本能地,將目光投向了自己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庶弟张煒。
    只见张煒依旧垂眸站在原地,仿佛周遭的议论与他无关。
    只是,若仔细看去,能发现他挺直的脊背似乎比刚才更加僵硬了一些,薄唇也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
    那诗中孤绝的意象,不屈的吶喊,简直像是从他骨子里透出来的。
    张煜心中冷哼一声,果然是这个孽障!
    竟藏著这般心思!
    柳召轩脸上的那一丝自信弧度消失了。
    他目光凝重地在那首七绝上停留良久,眉头微蹙,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
    他自认那首《蝶恋》已尽婉约之妙,情感细腻,技巧圆熟,本以为在此轮中当属佼佼。
    可眼前这首七绝,却以截然不同的路径,展现出一种更加锐利、更加个人化、也更具衝击力的情感內核。
    他知道,自己输了。
    不是输在技巧,而是输在诗歌最本质的力量——那种直指人心、撼动人魄的生命力。
    他的目光扫过同场的七人,最后將视线定格在张煒身上。
    虽然张煒面色表情並无变化,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首诗一定出自张煒之手。
    他心中对这个往日不起眼的英国公庶子,评价再次拔高。
    临湖水阁中,太后也微微动容:“这诗写得好啊,此人心中,有块垒,有不平之气。”
    皇后点头附和,转而又道:“不知这首诗可是顾县伯所作?”
    赵云澜的目收回目光,摇头道:“不是他所作。”
    她回答得很是篤定。
    虽然顾洲远的诗词风格多变,但她心里就是有著答案。
    这诗应该是出自英国公府张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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