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紫禁城,褪去了平日的肃穆,宫灯沿著廊廡一路蜿蜒,映得琉璃瓦泛著暖黄的光。
    坤寧宫內,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窗外渗进的寒意。
    朱元璋卸下白日大宴群臣的帝王威仪,只著一件家常的枣红直身,靠在软榻上。
    马皇后坐在他对面,给老朱倒了一杯热茶。
    “標儿今日宴上应对得体,几个老臣刁难的问题,他都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朱元璋剥著橘子,语气里带著不易察觉的满意,“咱看他这半年,越发沉稳了。”
    马皇后头也不抬:“標儿这两年的变化,的確是脱胎换骨的,不过……”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丈夫,“你这次北巡,真打算开春就走?不再等等?”
    “等什么?”朱元璋將一瓣橘子递到马皇后嘴边,被她轻轻摇头拒了,便自己塞进嘴里,“北边边防,河工漕运,还有那些藩王……总得亲眼去看看,听底下人报上来的,总隔著一层。標儿监国,咱放心。”
    马皇后放下针线,正色道:“放心是一回事,可你这一去,少说也要三五个月。朝廷里那些心思活络的,难免不起波澜。標儿仁厚,压不压得住?”
    “压不住也得压。”朱元璋目光沉静,“他是太子,將来要坐这把椅子。咱不能护他一辈子。这次北巡,既是巡视,也是给他机会。有洛凡这些人从旁协助,出不了大乱子。”
    提到洛凡,朱元璋脸上露出些许复杂神色:“那小子,脑子活,点子多,是柄利剑。用得好,能开疆拓土,富国强兵;用不好,也容易伤人伤己。標儿能驾驭他,是標儿的本事。”
    马皇后温声道:“洛凡那孩子,心里有桿秤。你看他弄出来的玉米、红薯,还有那个什么……新式记帐法?都是实实在在惠及百姓的。他若真有异心,何必做这些费力不討好的事?”
    “这倒是。”朱元璋頷首,“所以咱才准他搞那个海贸商行,还让他主持玉米推广。不过……”
    他哼了一声,“这小子前阵子居然想去东瀛?被標儿拦下了,算他识相。银矿重要,可比起辅佐储君、安定朝局,还是差了一筹。他明白这个道理,就不枉咱和標儿信他一场。”
    窗外传来隱约的爆竹声,由远及近,渐渐连成一片。南京城的除夕夜,在万家灯火中喧囂起来。
    马皇后望向窗外,忽然轻声道:“重八,这次北巡,我跟你一起去吧。”
    朱元璋一怔:“你去做什么?路途辛苦,况且宫里……”
    说实话,马皇后跟著自己去,老朱很开心,也很愿意!
    当初马皇后病重的时候,老朱甚至搂著马皇后,哭得像个孩子似的:“妹子,你可一定要好好的,你可千万別死嘍,咱还要带你好好的去看大明的大好河山呢!”
    如今,这不就是实现自己当初的承诺的时候吗?
    但是,对於马皇后的身体状况,老朱的心里却一直都有些放不太下。
    这次可不是单纯的出宫游玩啊,一走的话,可能就好几个月,甚至是小半年的。
    这舟车劳顿的,妹子她真的能够承受得住吗?老朱的心里表示怀疑。
    “宫里自有標儿媳妇打理,我放心。”马皇后转回头,目光坚定,“你去巡视边防河工,我去看看北地的百姓。听说河南、山东一带,去年种了红薯的州县,灾情缓了不少。我想亲眼看看,那些庄稼在地里是什么样子,百姓锅里煮的是什么。坐在宫里听奏报,终究不如亲眼所见。”
    朱元璋沉默片刻,握住老妻的手。那双手因常年操劳,已不復年轻时的柔嫩,却温暖而有力。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咱夫妻俩,一起去看看这大明江山。”
    ……
    正月里的寒意尚未褪尽,金陵城外的江寧县,一处向阳的坡地上,泥土已被翻得鬆软。
    老农陈四蹲在地头,粗糙的手指仔细扒开一垄土,露出下面几个纺锤形的块茎。
    红薯沾著新鲜的泥土,在早春稀薄的阳光下泛著浅红的色泽。
    “爹,这一窝有多少斤?”半大的儿子蹲在旁边,眼巴巴地问。
    陈四小心翼翼地將几个红薯都挖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笑容:“少说也有五六斤!你看这大小,这成色,比去年从官府领来的种薯结得还好!”
    去年秋天,县衙派人来村里,说是朝廷推广新作物,每家每户可领二十斤“红薯”种苗,还派了个小吏讲解怎么栽种、怎么留种。
    陈四將信將疑地领了,在自家最贫瘠的一亩沙地上试种了下去。
    他记得那小吏说的话:“这红薯不挑地,旱地、沙地都能长,耐旱,產量高。叶子能餵猪,根块能顶粮。”
    当时村里不少老人摇头,说祖祖辈辈种的都是稻麦,这红不溜秋的东西,谁知道吃不吃得饱人?
    可陈四咬了咬牙,还是种了。
    他家地少,五口人只有三亩薄田,每年青黄不接时都得去地主家借粮,利滚利,越借越穷。
    若是这红薯真能成……
    从初夏藤蔓疯长,到秋末霜降前开挖,陈四的心一直悬著。
    直到第一锄头下去,挖出一串沉甸甸的块茎,他才信了。
    那一亩沙地,收了近五千八百斤红薯!
    五千八百斤啊!
    换算成稻米,抵得上二十亩好田的收成了。
    而且红薯耐储存,埋在地窖里,能吃到开春。整个冬天,陈家饭桌上多了蒸红薯、红薯粥,孩子们的脸颊眼见著圆润起来。
    更让陈四惊喜的是,他留了种。
    官府发的种苗有限,但红薯留种简单——选几个品相好的,埋在沙土里越冬,开春就能育苗。
    眼下他挖开的这垄,就是去年自留的种薯育出的苗结的果。
    “爹,王里正说了,开春县太爷要来看咱们种红薯,还要挑几个种得好的,去邻县传经哩!”儿子兴奋地说。
    陈四点点头,將红薯仔细放回土里,覆上薄土保温。
    他站起身,望向坡下连片的田地。
    不少人家都在收拾农具,准备春耕。他能看见,
    至少有七八户的地头,都堆著去年收的红薯藤——那是留作今年肥田的。
    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从脚底泥土里升起,蔓延至全身。
    过去种地,靠天吃饭。风调雨顺,勉强温饱;稍有旱涝,就得卖儿卖女。可这红薯……
    它就像一位沉默而慷慨的朋友,你给它一片最差的地,它却还你一冬的饱足。
    “朝廷……这回是办了件实实在在的好事。”陈四喃喃自语。
    他不知道什么“国策”,也不懂“推广新作物”背后有多少算计。
    他只知道,家里地窖堆满了,孩子的笑声多了,来年春天的种子,就在自己手里。
    这就够了。
    ……
    正月十六,年节休沐的最后一日。
    东宫文华殿侧厅,炭盆烧得温和,驱散了晨间的清寒。
    朱標与洛凡对坐,中间一张紫檀方几上,摆著几碟简单的点心:其中一碟金黄的小饼尤为显眼。
    “尝尝,御膳房新琢磨出来的。”朱標推了推那碟金饼,“玉米面掺了三成白面,用牛乳和面,烙出来的。”
    洛凡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口感鬆软微甜,带著玉米特有的清香。
    “不错。若是寻常百姓家,用清水和面,少油烙制,也能当一顿扎实的主食。”
    朱標也拿起一块,慢慢吃著:“昨日户部上了奏报,去岁试种玉米的山东、河南六府,平均亩產比当地麦子高出四成。耐旱性也验证了,乾旱时节,玉米田的减產幅度远小於麦田。”
    “关键是留种。”洛凡放下饼,神情认真,“玉米籽粒就是种子,百姓收一季,留一部分,来年就能自己种。不像红薯需要育苗,更適合大面积快速推广。”
    朱標点头:“孤与李尚书、户部几位侍郎议过,打算分三步走。”
    他蘸了茶水,在几面上划著名,“其一,开春后,由朝廷出资,在应天、凤阳、开封、济南四府设立『官种铺』,平价售卖玉米种子,同时派农官驻点,教授种植之法。”
    “平价是关键。”洛凡接口,“不能白送,白送的东西百姓不珍惜;但也不能价高,须让寻常农户买得起。建议定价为当地麦种价格的八成,若有赤贫户,可由里正担保赊购,秋后以粮抵款。”
    “正合孤意。”朱標讚许地看了洛凡一眼,“其二,凡种植玉米的田地,今年免徵秋粮附加。朝廷让出一季利,鼓励改种。”
    “这是重饵。”洛凡眼睛一亮,“百姓最实在,减税比什么说教都管用。”
    “其三,”朱標继续道,“各地官府需组织乡老、种田能手,成立『劝农队』,下乡实地示范。孤已奏请父皇,从国子监选拔通晓农事的监生,充实队伍。此事……”
    他看向洛凡,“你来总揽,如何?”
    洛凡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殿下,推广玉米,朝中可还有异议?”
    朱標淡然一笑:“自然有。礼部那位王侍郎,前日还在廷议上说『玉米乃番邦异种,恐乱我中原农时根本』。不过……”
    他拿起一块玉米饼,“当孤把这份奏报和这碟饼一起送到他面前,问他『是饿著肚子守根本,还是吃饱了再论道』时,他便不说话了。”
    洛凡失笑:“殿下如今,愈发懂得如何与这些老臣周旋了。”
    “都是跟父皇学的。”
    朱標半开玩笑,隨即正色,“洛凡,推广玉米,看似只是换一种庄稼,实则关係国本。百姓仓廩实,则天下安;天下安,则新政可徐徐图之。海贸、银矿、火器改良……所有这些,都建立在粮足民安的基础上。你明白吗?”
    洛凡肃然:“臣明白。殿下让臣留守辅政,而非远赴东瀛,深意正在於此。海外之利虽诱人,根基不稳,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朱標欣慰点头:“你懂就好。东瀛之行,孤已命靖海侯吴禎为主使,率船队前往。他会按你的计划,先与大內氏交涉,同时勘探矿场,建立据点。你虽人在京城,但海贸商行的章程、货品清单、与各方交涉的方略,还需你细细擬定。”
    “臣领命。”洛凡应下,略一沉吟,“殿下,玉米推广,臣还有一补充建议。”
    “讲。”
    “可否在官种铺旁,同时设立『收粮点』?”
    洛凡道,“百姓种了玉米,除了自食,总有多余。朝廷可按市价收购,一部分充实常平仓,一部分……可尝试加工。比如磨成玉米面,供应边军;或是酿製酒醋。如此,种植、收购、加工形成循环,既能稳定粮价,又能让百姓得现钱,促进流通。”
    朱標眼中精光一闪:“好主意!此事一併交由你统筹。所需银钱,从內帑拨付,不走户部,免得那些胥吏层层盘剥。”
    两人又就细节商议了半个时辰。从种子分级、收购定价,到运输仓储、防虫防霉,事无巨细。
    窗外日头渐高,將文华殿的窗格映得明亮。
    末了,朱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早春的风涌进来,带著泥土解冻的气息。
    “洛凡,你看这风。”
    朱標轻声说,“去年,你我还在为如何说服父皇解除海禁而绞尽脑汁。如今,海船在造,玉米將播,红薯已扎根……这天下,好像真的在一点一点变样。”
    洛凡站到他身侧,望向窗外东宫庭院里萌发的新绿。
    “殿下,风起於青萍之末。”
    他缓缓道,“我们所做的每一件小事,或许就是那青萍之末的微风。当千万缕微风匯聚,终成浩荡东风——吹绿江南岸,也吹醒沉睡的千里沃野。”
    朱標转头看他,年轻的储君眼中,映著整个江山的晨曦。
    “那就让这东风,吹得更猛些吧。”他笑道,“开春了,该播种了。”
    洛凡的脸上也掛著笑容。
    他很清楚,粮食才是一切的基础,粮食够了,自己许多的想法才能彻底的实现。
    甚至是,粮食多了,老百姓们都吃得饱了,才更加愿意生孩子嘛!
    大明3千万人口?在洛凡看来,还是太少了一点,最好是3亿,甚至是13亿,这才是天朝上国该有的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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