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已过,天色依旧沉黑如墨,距离黎明尚有一个多时辰。
    这是一夜中最寒冷、最黑暗的时刻,也是人心最易鬆懈、鬼蜮最易横行的时候。
    长安城,西市。
    即便是在宵禁的深夜里,西市这片胡商聚居之地,也似乎比別处多了几分诡秘的活力。
    並非人声鼎沸,而是种种细微的声响在阴影中流动:
    某座堆满香料的后院传来极轻的开关门声,某条狭窄巷陌深处有波斯语的快速低语,以及,始终瀰漫在空气中的、混杂著没药、乳香与皮革的奇异气味。
    波斯胡寺,便坐落在西市最西北的角落。
    寺庙不大,形制与中原佛寺迥异,圆顶高耸,门廊立柱雕刻著繁复的火焰与神鸟图案。
    平日里,这里是胡商祷告、聚会之所,而此时,寺门紧闭,唯有侧面一扇小窗,透出微弱如豆的灯光。
    二十名龙驤卫斥候,早已化整为零,如同水滴渗入沙地般,融入西市错综复杂的街巷阴影中。
    有的扮作醉酒的胡商僕役,蜷缩在墙角;有的潜上邻街店铺的屋顶,伏在鴟吻之后;
    更有两人,凭藉高超的轻身功夫,如同壁虎般贴在胡寺高墙的背阴处,屏息倾听。
    时间一点点流逝。
    除了偶尔巡街而过的金吾卫沉重整齐的脚步声,西市仿佛陷入了沉睡。
    丑时三刻。
    胡寺那扇小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一个身影闪了出来,全身裹在深色斗篷里,警惕地左右张望片刻,便迅速向东而行,步履轻捷,显然是练家子。
    几乎是同时,屋顶上的斥候队长,用手中一块蒙了黑布的铜镜,向著蓝田大营方向,极其缓慢地晃动了三下——这是“有目標出现,跟踪”的信號。
    那斗篷人穿街过巷,並未前往皇城或任何显贵宅邸,反而折向南面,直奔靠近西市南门的一处不起眼的车马店。
    车马店后院,停著几辆看似普通的运货马车。
    斗篷人径直走向其中一辆,敲了敲车厢板。
    车厢帘掀开一角,里面似乎有人低声问了一句什么,斗篷人用带著浓重异域口音的官话快速回答:
    “『星火』已至『老地方』,『亥时』不变,但『东风』有疑,需再確认。”
    车厢內沉默片刻,递出一个小巧的、似乎很沉重的皮囊。
    斗篷人接过,掂了掂,迅速塞入怀中,转身便走。
    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功夫。
    跟踪的斥候死死记住了车马店的位置和那辆马车的特徵,並分出一人,继续尾隨那取钱的斗篷人,看他是否返回胡寺或去往他处。
    消息通过接力传信的方式,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送回了蓝田大营。
    “『星火』可能是代號或暗器,『老地方』应是约定地点,『亥时』是行动时间,『东风有疑』…恐怕指的是我们这边可能有变,或者是指宫內的接应出了不確定因素。”
    李承乾听著程处亮的稟报,飞速分析,“那车马店,是关键节点。
    立刻查明店主背景、平日往来、尤其是与魏王府或胡商的关係。
    另外,那斗篷人取走的皮囊,里面很可能是黄金,用於收买或犒赏。”
    “殿下,是否端掉这个据点?”程处亮请示。
    “不,盯死即可。现在打草,恐使其彻底潜伏,再难追寻。”
    李承乾摇头,“我们要的,是在他们行动的关键时刻,一举掐断链条,並拿到铁证。”
    天色微明,东方泛起鱼肚白。
    营中响起晨起的號角与操练的呼喝声,一切似乎与往常无异。
    但只有核心的將领知道,无数道目光、无数条线索,正从蓝田大营伸出,如同蛛网般罩向数十里外的长安城,紧张地捕捉著任何一丝异常的颤动。
    李承乾几乎一夜未眠,眼中带著血丝,但精神依旧矍鑠。
    他用冰冷的井水洗了脸,强迫自己吃下半张胡饼。
    他知道,接下来的一整天,將是更加煎熬的等待与博弈。
    上午巳时,新的消息传来。
    派往太医署方向侦查的斥候,冒险买通了一个每日清早向太医署后门运送新鲜药材的小药商。
    据这药商说,这两日太医署所需的药材並无特异,但有一桩怪事:
    前日下午,曾有一辆没有任何標识的青篷马车,从太医署侧门驶入,大约停留了半个时辰后离开。
    药商偶然瞥见,那马车离开时,赶车人的衣袖上,似乎沾了些暗红色的、像是硃砂又似乾涸血跡的粉末,气味也有些刺鼻。
    而太医署內专司炼製丹药的“丹房”,这几日守卫格外森严,连署內低阶医官都不得靠近。
    “硃砂…丹房…”李承乾的心猛地一沉。
    硃砂是炼丹常用之物,但过量或不当使用,便是剧毒!
    父皇的病,莫非真的与这些方士丹药有关?李泰和“北斗”,竟敢將手伸向皇帝的药石?!
    几乎与此同时,监视那处可疑车马店的斥候也报来消息:
    清晨,车马店陆续来了三批人,都是寻常商旅打扮,但入住后便闭门不出。
    其中一批人携带的行李箱笼异常沉重,落地有声,似有金属之物。
    山雨欲来的压抑感,越来越重。
    李承乾感觉,那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而网的中心,便是皇宫承庆殿,便是他生死未卜的父皇。
    午后,一份来自长孙无忌的密信,终於穿过重重封锁,送到了李承乾手中。
    信很简短,字跡仓促:
    “承庆殿消息断绝,唯近侍王德出入。
    陛下病况,眾说纷紜,然『臥榻需静养,拒见外臣』之旨,皆出自王德之口。
    宫中禁卫,右驍卫有异动,玄武门值守已换生面孔。
    吾等疑竇甚深,然无实证,且投鼠忌器。
    闻殿下已近畿,万望慎之,待时而动。
    长安忠贞之士,心向殿下者眾,然蛇未出洞,剑难轻发。
    切记,亥时前后,务必警惕宫內生变。若有詔令出宫,尤其涉及殿下或兵权者,慎察!”
    这封信,证实了李承乾最坏的猜想,也指明了最危险的时间点——亥时。
    王德这个关键的內侍太监,竟是李泰的人!
    而玄武门守卫的更换,更是直接將刀刃抵在了父皇的咽喉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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