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隱若被这突来的“放过”,弄得微微一怔。
    以至於,那双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愕然,仿佛绷紧的弓弦骤然失了目標。
    可隨之而来的並非全然释然,反倒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落感,带著一丝心悸的余波在胸腔里无声蔓延。
    她迅速垂下眼瞼,巧妙地遮掩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只从喉间溢出一声近乎气音的“嗯”。
    算作默许。
    下一刻。
    楚奕绕到她身前。
    萧隱若正想弯腰去拿放在一旁矮凳上的罗袜与绣鞋,却已经被他先一步,极其自然地俯身。
    单膝微屈,拾起了那双素白的綾袜和一双软底便鞋。
    “指挥使,卑职来吧。”
    萧隱若伸出的手顿在半空,见他已经拿起鞋袜,蹙眉低斥:
    “不必,本官自己来。”
    “指挥使方才泡了温泉,气血行於体表,此刻骤然弯腰,容易头晕。”
    楚奕给的理由十分充分,抬眼看向她,眼中带著不容拒绝的坚持。
    “况且,卑职既已侍奉至此,何妨善始善终?”
    说著,他已伸手,轻轻握住了她一只脚的脚踝。
    “你!”
    萧隱若浑身一颤,脚踝处传来他掌心温热乾燥的触感,与微凉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那股热意,仿佛瞬间沿著小腿窜了上来。
    她想抽回脚,却被他稳稳握住,力道不重,却难以挣脱。
    楚奕的动作却异常细致。
    他先是將她的赤足轻轻搁在自己屈起的膝上,这个姿势让她整条小腿的线条展露无遗。
    大片雪白肌肤,在室內昏黄的光线下泛著如玉的光泽。
    等他拿起綾袜,小心地套上脚尖,然后一寸一寸向上捋顺。
    那细腻的綾罗布料掠过她的脚背、足弓、脚踝,不可避免地擦过她敏感的皮肤……
    “放鬆些。”
    这话语带著热气拂过她脚面。
    萧隱若脸颊烧得更厉害,偏过头去,死死咬住下唇,不再看他,也不再试图挣脱。
    这感觉太奇怪了,羞耻、难堪,却又夹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被珍视的酥麻。
    “好了。”
    楚奕站起身,声音比方才略哑了一丝。
    萧隱若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己穿著整齐的脚,又迅速移开视线,胸腔里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强迫自己冷静,冷声道:“多事。”
    语气却没了之前的锋利,反而透著一股虚软。
    楚奕笑了笑,不再多言,重新走到轮椅后。
    “是,卑职多事,指挥使,现在可以出去了吗?”
    萧隱若没有回答,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轮椅再次被推动,向门外驶去。
    刚一离开温泉池边被水汽包裹的温暖空间,微凉的空气立刻如薄纱般拂面而来。
    萧隱若下意识地轻轻吐出一口气,脸颊上因为热气蒸腾而起的红晕吗,似乎褪去了些许。
    但刚才被楚奕触碰过的皮肤,仿佛残留著看不见的灼烫印记,挥之不去。
    楚奕推著轮椅的动作沉稳而篤定,步伐从容。
    他的目光並未离开身前的人,而是细细描摹著她依旧泛著淡淡粉晕的玲瓏耳尖,以及从衣领中露出的一小截白皙细腻的后颈曲线。
    欺负这位强势冷艷的指挥使,看她冰层下露出罕有的慌乱与无措,当真是……其乐无穷。
    而有些事,点到即止,留有余地,才是更长久的乐趣。
    ……
    另一边。
    苏府的书房內。
    李元径直走到书案前,低声道:
    “姨夫,我们的人失手了,没一个回来。”
    苏明盛正执笔批阅著堆积如山的公文,闻言,蘸饱了墨汁的笔尖在空中骤然一顿。
    他缓缓將笔搁在青玉笔山上,发出一声沉沉的嘆息。
    “可惜了,都是难得的好手。”
    “不过,本也没指望他们真能得手,楚奕若这般轻易就能被抹杀,他也绝无可能走到今日淮阴侯这等煊赫的位置。”
    李元猛地抬起头,年轻刚毅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那姨夫为何要让他们去送死?”
    苏明盛语调平淡地接过他的话头。
    “魏王那边催逼得紧,步步紧逼,总得给他一个本官已竭尽全力的交代,才好堵住他的口。”
    “如今折了这批精锐,王爷那边,便有了暂时可以搪塞的理由,不会再强逼本官行这等十死无生的险招了。”
    李元眼中闪过一丝恍然,然而一股刺骨的寒意却不受控制地顺著他的背脊悄然窜起,让他感到一阵心悸。
    “姨夫深谋远虑,我明白了。”
    “只是楚奕如今圣眷正浓,天子倚重,其鹰犬爪牙遍布朝野,锋利无比。”
    “连魏王殿下都被他明里暗里的手段盯得喘不过气来,我们是否该未雨绸繆,早做其他打算?”
    苏明盛沉默了。
    隨后,他缓缓起身,投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一入此局,便已是身陷囹圄,再无退路可言。”
    “我与王爷,早已是同乘一条破浪之舟,船若倾覆,舟上之人,谁能独活?”
    “既然王爷执意要楚奕死,那他便必须死。”
    他倏然转过身,烛光跳跃著映亮他半张脸,眼中寒芒乍现,锐利如刃:
    “是人,就终有出错之时。”
    “位子爬得越高,摔下来时只会粉身碎骨,更加惨烈。”
    “我们只需沉住气,耐心蛰伏,等他露出那致命破绽的那一刻。”
    “届时,雷霆一击,必叫他……万劫不復!”
    李元心头凛然,挺直脊背,肃然应道:
    “是!我明白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苏玉柔那温婉清越的嗓音:
    “父亲,听闻李元表哥来了,女儿备了些刚蒸好的藕粉桂花糕,送来给父亲和表哥暖暖身。”
    苏明盛脸上那如磐石般凝重的神情瞬间冰雪消融,仿佛被这温言软语熨平了褶皱。
    他扬声应道,语气已恢復了长者的温和:“进来吧。”
    门扉被轻轻推开。
    苏玉柔端著青瓷托盘,轻盈地步入书房。
    她今日穿著一身素雅的浅碧色衣裙,发间仅簪一支素净温润的白玉釵,更衬得她面如皎月,气质温婉柔顺。
    她將盛著藕粉桂花糕的盘子轻轻搁在书案一角,对李元露出一个浅浅的的微笑,声音柔和:
    “表哥奔波辛苦,用些点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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