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张居正的支持
    苏泽找上的,自然是张居正。
    当年张居正主持编纂《隆庆会计录》的时候,就要求全面统计中央財政,明確要將他皇帝的內帑收入,纳入到会计录的盘存范围。
    从那时候开始,每年的会计录中,都会包含內帑收入。
    隆庆皇帝也下旨,同意了当时张居正的奏议,下令內承运库將帐册副本分档保存於户部。
    户部同时也获得了內承运库的核查权力,在丝绢案件中,隆庆皇帝命令户部“查阅內承运库帐册”,最终解决了丝绢案。
    这是大明户部有史以来最有权力的时刻,而张居正这么做,自然是为了財政权力的集中,完成自己的改革设想。
    很显然,这次对於户部来说,也同样是个机会。
    如果能够让户部取代东厂,查內承运库的帐呢?
    苏泽走向內阁,提出要求见张居正。
    不一会儿,张居正身边的中书舍人夏煒就出来,將苏泽请到了张居正的公房中。
    张居正坐在桌案后,马上到了年终,也正是户部最忙碌的时候,所以张居正的公房中堆满了户部的资料。
    张居正看向苏泽。
    隨著皇帝的身体变化,时局日益微妙。
    最典型的特点,就是各派系的官员们,都开始抱团。
    这就是君主制国家的问题了,在皇权传承的时候,朝局就会动盪。
    如果运气不好,和东汉一样,连续出几个小皇帝,国运就会迅速败坏。
    在这种敏感时期,苏泽却绕过高拱来求见自己。
    张居正知道苏泽一贯的態度,他从来都是对事不对人,虽然是高拱的门生,却没有明显站队,而是自成一派。
    但是他冒著这样的非议来求见自己,想必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吧。
    苏泽恭敬行礼,接著说道:“下官叨扰张阁老,望乞恕罪。
    “苏检正何出此言,请坐。”张居正还礼,示意看座。
    苏泽落座,並未过多寒暄,开门见山:“次辅,下官此来,是为內承运库清查帐目一事。”
    果然。
    张居正露出早有准备的表情。
    苏泽来找自己,从来都是开门见山,直接就事论事。
    张居正却有些异样的感觉。
    別人来找张居正办事,张居正都厌恶那些繁文縟节,討厌手下阿諛奉承,喜欢让人直来直去,就事论事。
    可每次苏泽来,都是这样直接谈事情,却从来不拉感情,这反而让张居正不舒服。
    好像自己和苏泽之间,就是公事公办的关係。
    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样。
    张居正排除掉这些小心思,开始思考苏泽的问题。
    张居正心念电转,面上不动声色:“此事乃陛下亲命陈公公督东厂办理,苏检正有何高见?”
    他故意点出“陛下亲命”和“陈公公”,既是试探,也是提醒对方此事涉及皇权和內廷,外臣不宜轻易置喙。
    陈洪借东厂查帐之机向张诚发难,內承运库这潭深水一旦被搅动,不知会带出多少污泥浊流。
    皇帝病体沉沉,太子年幼,任何內廷的剧烈动盪,都可能演变成波及朝堂的惊涛骇浪。
    其中利,张居正早已经权衡完毕。
    可既然是苏泽主动相求,张居正不动声色,等待苏泽拿出“筹码”。
    苏泽神色不变,目光却异常沉静:“张阁老明鑑。东厂提督內监,职责重在侦缉不法、纠察风闻。”
    “然內承运库之帐,乃国家財赋之延伸,牵涉铸幣、工矿、市舶税利、地方镇守太监收支,数额庞大,条理繁复。”
    “此等专业盘查、核算、审计之功,非深諳钱穀、精通会计者不能胜任。”
    “东厂番役,恐难当此任,若因疏漏或意气,致帐目不清,结论失真,非但於国帑无益,更恐徒增纷扰,动摇人心。”
    张居正心中一动。
    他和冯保暗中交往,对於內廷的局势也很了解。
    张诚在入司礼监之前,担任登莱市舶司镇守太监,和苏党核心分子,前任登莱巡抚涂泽明配合默契。
    可以说,苏泽得以发家的第一桶金,第一份有份量的政治资本,就是大明银元的发行,解决了皇帝的內帑財政问题。
    苏泽这番话,避开了直接为张诚辩护,而是从“专业性”和“国家財赋”的角度切入,点出了东厂查帐的弊端,思路清晰,有理有据。
    可无论怎么辩解,在张居正听起来,都是苏泽要保下张诚。
    內承运库的帐有没有问题?
    肯定是有问题的。
    任何一个组织,腐败都是组织运行的成本之一,是不可避免的。
    而內承运库这个系统,镇守太监都是通过裙带乾亲干係维持,缺乏外部监督和审计,任人唯亲,镇守太监的文化水平和素质普遍不高,不腐败才有鬼呢。
    但是问题是问题,但是不同人查,结果也完全不同。
    如果是陈洪领著东厂来查,必然要清查张诚的亲信,这时候张诚就进退两难。
    保下来,一旦出一两个陈进忠那样的傢伙,张诚在皇帝心中的信任就彻底破產。
    不保护亲信,那张诚的亲信就会立刻散了,没有人支撑的权力就是空中楼阁。
    陈洪查帐,可以说是阳谋,任谁坐在这位置上,也都要遭殃。
    可如果交给户部来查。
    只要案件不隨便发挥,就事论事,张诚都是能接受的。
    处置几个民怨最大,最贪婪的傢伙就是了。
    张居正心中轻笑,看来苏泽是要让自己站出来,得罪陈洪保护张诚。
    如果是別人提出这样无礼的要求,张居正立刻会让他离开。
    但是面对苏泽,张居正还是想要知道他怎么说。
    苏泽观察到张居正细微的反应,张居正没有让自己离开,就说明还有戏。
    他继续说道:“下官以为,清查內帑,正本清源,实乃当务之急。”
    “然欲收实效,非户部主理不可!”
    “一则,户部乃朝廷钱粮总匯,有精通算学、熟稔帐目的专业吏员。”
    “二则,隆庆四年,张阁老主持编纂《会计录》,陛下明旨,內承运库帐册副本需存於户部,户部亦有核验之权。此乃煌煌成例,名正言顺。
    提到《会计录》,张居正抬头看了一眼苏泽。
    当年编纂《会计录》,正是苏泽上疏,从此大明才有了一本总帐,釐清了朝廷的收入。
    可以说,正是《隆庆会计录》的编纂,才给了户部这么大的权力。
    如果这样说,自己確实欠了苏泽一个人情。
    然而,身为宦海沉浮多年的次辅,张居正深知其中凶险。
    如果只是苏泽寥寥数语,还不足以让他豁出去偿还这个人情。
    要知道,这件事涉及到內廷事务,而且隆庆皇帝正在病重,性格越发多疑,这时候户部插手內帑的帐目,会让皇帝心中不满。
    没办法,內帑和国库,是大明財政的顽疾之一。
    隆庆皇帝肯让户部统计內帑收入,在大明诸多皇帝中已经算是异类了。
    若是遇到几个强势的皇帝,外朝打探內帑,都是杀头的罪过。
    张居正谨慎说道:“苏检正所言,確有道理。”
    “然此事涉及內廷,陛下已有明旨交由东厂,若户部此时出面,恐有爭权夺利之嫌,更易激化司礼监內部矛盾。”
    张居正特意提到“司礼监內部矛盾”,既是实情,也是提醒苏泽,他张居正並非不知內情,更想看看苏泽会如何回应这更深层的权力博弈。
    苏泽知道关键点到了。
    原本苏泽也想过直接上书。
    但是这件事一来也需要户部配合,皇帝要查帐,总要查出点东西来,否则怎么向皇帝交差。
    而且苏泽也愿意让外朝查帐,虽然大明的文官有各种问题,但是比起太监来说,还是更有操守一些的,而且外朝有內阁、中书门下五房、科道盯著,也算是有监督体系。
    所以苏泽必须要得到张居正的全力支持才行。
    苏泽自然明白张居正的顾虑。
    苏泽说道:“阁老所虑极是。司礼监三足鼎立,冯公公掌印,总领机枢;陈公公掌东厂,爪牙锐利;张公公掌內库,钱粮在握。”
    “三公相互制衡,方能为陛下分忧,亦为太子殿下將来承继大统,维繫內廷平稳过渡之基石。”
    苏泽作为穿越者,知道张居正和冯保的关係。
    “若陈公借查帐之机,倾轧张公得手,则东厂权柄更炽,內库亦可能落入其手或其党羽之手。届时,司礼监內,陈公一家独大,冯公纵为掌印,亦难免掣肘。內廷失衡,则外朝焉能安枕?尤以太子殿下尚在冲稚之年——”
    苏泽没有说完,但“主少国疑,权阉跋扈”的潜台词已呼之欲出。
    张居正看向苏泽,如果是这些话,还是无法说服他的。
    陈洪虽然跋扈,但也只是相对其他几名大太监。
    嘉隆时期的太监,总体上都是知道进退的,文臣防范太监也很厉害。
    陈洪再掌权,也不过是司礼监秉笔。
    但是苏泽的话还是提醒了张居正。
    內帑已经和之前不一样了。
    原本的內帑,其实算是皇帝的小金库,总体上占据国家財政收入比重不大。
    这也是为什么大明的皇帝,每次遇到大工程,都要找外朝掏钱的原因。
    一方面是皇帝確实不愿意掏钱,另一方面如果全部都让皇帝掏,皇帝也掏不起。
    隆庆登基之前,都只有皇帝侵夺外库,从朝廷国库划拨银子给內帑,很少有隆庆皇帝直接从內帑掏钱资助外朝的事情。
    但今时不如往日,市舶税、铸市税,加上皇帝投资的產业,张居正也看过內帑的数据,知道如今內帑拥有多么庞大的一笔资金。
    內帑的財,加上东厂的权力,会不会再造就一个刘瑾?
    苏泽接著说道:“张阁老,若是能由户部审计內帑,日后能成为定例,亦可让陈进忠这样的事情少发生一些,让地方百姓少受镇守太监之苦!”
    苏泽这话,也不是中伤抹黑这些镇守太监。
    原时空,万历朝派遣大量镇守太监担任矿监,这些镇守太监为了横徵暴敛,收拢地痞无赖,为了敛財无所不为。
    这不是说文官不腐败,而是这些唯上的太监,为了自己的政绩和个人荣华富贵,是要比大部分文官还没下限的。
    陈进忠的案子,也绝非是个案。
    內承运库投资的產业不少,多有委派镇守太监,难保其中没有另外一个陈进忠,李进忠。
    苏泽这句话,確实打动了张居正。
    户部由此获得內承运库的审计权,日后说不定就能成为“定例”。
    大明朝的官僚系统分工,就是成文法和定例並行的。
    成文法,自然是《大明会典》中规定的各种分工,这些就是“祖宗之法”。
    “定例”,就是习惯性的规定,这些属於没有白纸黑字的法条,但是大家都主动遵守维持的规则。
    这次的偶然事件,完全可能成为日后的定例。
    至此,张居正说道:“苏检正上个奏疏,內阁议一议吧。”
    苏泽听到这里就知道有门,他大喜说道:“多谢张阁老!下官这就回去写奏疏!”
    苏泽急匆匆回到自己的公房,抽出一本空白奏疏,將早已经准备好的腹稿写了上去。
    《奏请户部清查內承运库疏》
    紧接著,苏泽將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一【模擬开始】
    《奏请户部清查內承运库疏》
    你的奏疏送到內阁。
    在內阁次辅张居正的力主下,內阁勉强对奏疏达成了统一意见,张居正起草了內阁的赞同意见。
    张居正还和司礼监秉笔冯保打招呼,请冯保暗中配合通过你的奏疏。
    但是这份奏疏遭到了司礼监的反对,就连冯保也无法站出来支持你的奏疏。
    陈洪利用宫中的舆论,逼著张诚表態,反对接受户部的审计。
    隆庆皇帝留中了你的奏疏。
    一【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12200点】
    【本次模擬结果:內廷反对。】
    【若要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5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只需要五百点吗?
    苏泽有些疑惑,怎么会这么少?
    不过哪有嫌少的道理,苏泽果断选择了“是”。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擬结算將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11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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