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江辰与王妃殿下结伴寻来的时候,端木道长已经吃饱了。
    正在院子里练刀呢。
    外腕花。
    內腕花。
    再变成內外腕花。
    如臂使指。
    灵动飘逸。
    美不胜收。
    嗯。
    饭后运动运动,有益身体健康。
    “端木小姐的剑法,真是登峰造极。”
    王妃感慨。
    她曾经遭遇黑帮“绑架”,就是人家雪中送炭,救其於危难之间,道姑可以说是她的救命恩人。
    至於某人。
    那次纯粹只不过打了趟酱油。
    “那不是剑,是刀。”
    怀孕了,眼神估计不太好使,解释过后的江老板走进院子。
    “都当爸爸的人呢,还这么幼稚。”
    估摸这才是肺腑里的真心话啊,悄悄嘟囔了一句,王妃殿下缓步跟上。
    同人不同命。
    都是来做客。
    待遇却天壤之別。
    一个享受盛宴。
    一个却差点吃了枪子。
    “噌。”
    旋转翻腾只见幻影不见实形的纤细唐刀精准而危险的插入刀鞘,就这一手,就足够很多人学一辈子还学不明白。
    身材更类似波雅·汉库克的端木道长气定神閒,移目看来。
    “吃饱了吗。”
    去而復归的江老板和顏悦色的打招呼。
    刚才的经歷固然不太愉快,可是身为男同志,不能无理取闹,更不能牵累无辜。
    和道姑妹妹有关係吗?
    完全没有。
    是他同意人家去用膳,而且分別的时候,道姑妹妹还友情的提醒,要把刀借给他,被他自己拒绝。
    他借刀没用啊。
    他又没有道姑妹妹的武功,能用刀接子弹。
    “端木小姐。”
    落后两步的王妃殿下平易近人,礼貌微笑。
    对她这个东瀛人,端木道长自然也是印象深刻了,毕竟当初可是听过墙角。
    只见她的目光,迅速下落,停留在了藤原丽姬其实不算显怀的腹部。
    十一周,也就三个月不到,其实和寻常人瞧不出太大差別的。
    果然。
    火眼金睛啊。
    江辰当然知道道姑妹妹发现了端倪,既然带对方来,就没指望瞒住对方,他大方坦荡的解释道:“重新介绍一下,藤原小姐嫁给了王室,目前已有身孕。”
    端木道长视线上抬,朝他看来。
    江老板面不改色的点了点头,那是个问心无愧啊。
    “端木小姐,我最近拜读了庄子,里面的一句话让我受益匪浅,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悟其可以纵横而行之无忌,道之极也。”
    王妃殿下很健谈,很开朗,可她面对的客人却是另一个极端。
    硬是没答理啊。
    “二位暂且休息。”
    “长途跋涉”而来的王妃也不介意,亲自过来打个招呼,给予客人充分尊重,隨即留下一位家丁,转身离开。
    不是樱。
    毕竟上次樱去东海传递喜讯,结果被当成贼打了一架,伤势不重,早已恢復,但会比较尷尬。
    但肯定也不会是藤原夫人的人了。
    “看什么呢。”
    江老板看著端木道长,可人家的视线却追隨主人家的远去背影。
    难得。
    居然有能吸引她兴趣的事物。
    “她嫁人了?”
    “嗯。”
    江老板平静頷首,神色淡然,“嫁人,生子,大部分人都会经歷,只不过她比较不幸。”
    “说谎。”
    江老板话头一顿。
    他哪里撒谎了?
    起码到目前,还没来得及吧?
    “她没有姻缘线。”
    “……”
    江老板瞳孔悄然地震,眼神从疑惑迅速演化为剧烈的震惊。
    甚至连眼角都抑制不住抽搐了下。
    淦。
    不仅是武道天才。
    还特么是神棍啊?!
    “没有姻缘线……是什么意思?”
    端木琉璃视线从远方收回,安静下来,沉默有声,意思不言而喻。
    明知故问的江老板轻轻呼吸,努力调整激盪的心绪,他从来没把道姑妹妹当正常人看来,但刚才那句话,著实让他难以接受,甚至后背发凉。
    想想下。
    身边一直埋伏著一位开了“天眼”的人,那会是怎样的感觉。
    “嗯……她是嫁人了,但是婚礼没来得及举办丈夫就出了意外,被人刺杀了,所以我才说她比较不幸。”
    说完,还是没忍住问了句:“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想学吗?”
    端木琉璃偏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毫不夸张的说,江辰有种灵魂都被看穿的赶脚。
    “我想有用吗,你又不会教。”
    江老板强顏欢笑,故作轻鬆。
    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家丁引路,两人移步同行。
    江辰不住的安慰自己要镇定,不要自己嚇自己,道姑妹妹有些道行,但肯定不可能全知全能,那是神仙才具备的神通。
    他为什么敢带道姑妹妹过来,看中了对方的武力值?
    不。
    更看重的是对方纯净剔透的心。
    不止这边暗潮汹涌,假如他和藤原丽姬珠胎暗结的事情泄露到神州。
    ——务必要相信。
    乐子一定会比这边大,並且可能会大的多,到时候究竟是谁“眾叛亲离”,就不好说了。
    肯定“算”不出来吧?
    对吧?
    “她刚才说的那句话,德之至也,道之极也,什么意思?”
    典型的没话找话,江老板这是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要知道他可是能在京大讲道德经的选手。
    而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但凡完成了九年义务教育应该都能理解。
    当然了。
    高人的理解,和大眾的理解肯定是有差別的。
    这不。
    端木道长的回应再度让江老板眉头一挑。
    “前面说的是躺平。”
    躺平?
    可谓是精妙绝伦的总结。
    还真是入乡隨俗啊。
    假如在下山之前,她肯定没法给出这样的释义。
    “那后面半句呢。”
    悟其可以纵横而行之无忌,道之极也。
    超出九年义务教育范畴,很多人应该就没有听过了。
    “胡来。”
    如出一辙。
    还是仅仅只用了两个字。
    心里本就有自己理解的江老板没说话,可是表情在无声无息中复杂涌动。
    道姑妹妹。
    已经进阶了。
    不再受教条主义的桎梏。
    学会了——具体情况,具体解析。
    在深不见底的宅院里缓步慢行,顶著丸子头、温婉贤淑的藤原丽姬来到母亲的院落。
    和江老板一样。
    不。
    江老板有时候尚且还会拖泥带水,踟躕徘徊,而她全然不是逃避性人格。
    有了矛盾,就应该去处理,去解决。
    婆媳关係如此。
    娘婿亦是一样。
    “母亲,这个时节,鱼还是少喂,有害无益。”
    曲桥上,藤原夫人手拿鱼食,应该知道女儿会来,鱼食不受干扰的坠落池塘,涟漪圈圈扩散,可並没有引起锦鲤爭食的欢腾景象。
    冬季气温低,为了降低新陈代谢,动物的活跃性都不高。
    “难得见面,机会来之不易,怎么不多待一会,把时间浪费在我这儿。”
    看。
    果然是有情绪的。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藤原丽姬出眾的文化素养平白给萧瑟的环境增添了一抹诗情画意,她迈上桥,
    “而且在丽姬心里,母亲也很重要。”
    眼见鱼儿如此惫懒,不愿动弹,藤原夫人停止了投食,“有他重要吗。”
    “母亲~”
    藤原丽姬来到身边,拖长语调,就像撒娇的小女孩,“在神州那边,有一个很经典的问题,儿媳妇经常会问自己的丈夫,我和婆婆一起掉在水里,你会先救谁。母亲觉得这样的问题,不是不可理喻吗?”
    嘖。
    三观怎么有时候正得发光?
    “母亲想见江桑,大可以和女儿说,闹出这样的误会,完全没有必要。”
    藤原丽姬轻声道。
    “误会。真是误会吗。”
    “不然呢?”
    藤原夫人又往池子里扔了把鱼食,涟漪荡漾,一直蔓延到尽头阴鬱的假山,“你是在自欺欺人。他完全没有把藤原家族放在眼里,他怎么可能会不知道我是谁。”
    不算挑拨离间。
    假如某人真是刻意装傻,那性质就相当恶劣了。
    而且藤原夫人的逻辑也有理有据。
    不提女儿和对方的私人关係,藤原家族在东瀛的地位不言而喻,而那个男人在东瀛下了那么大一盘棋,怎么可能没掌握“当地豪强”的情报资料。
    “母亲。”
    藤原丽姬依旧不慌不忙,嘴角噙笑,“男人和我们女人不一样,男人有时候是相当粗心大意的,没有那么细致。如果是我,我肯定知道母亲是谁,甚至连母亲的生活习性生辰八字都会调查得一清二楚,但是他……”
    藤原丽姬摇头,语气透著嘆息,透著爱恋,
    “母亲和他接触的时间还是太短了,他其实,挺傻的。”
    傻?
    好像这不是头一位这么评价江老板的女人。
    “所以母亲,不要生气了好吗。”
    藤原夫人不置可否,“他没有向你告状吗。”
    “告状?”
    “告什么状?”
    藤原夫人不答。
    望著水池尽头的假山,藤原丽姬浅笑道:“他倒是真没告状,反而告诉我,一个母亲为保护自己的孩子做出任何样的事情,都是应该被理解的。”
    “所以。”
    “母亲应该也能够理解女儿,对吗。”
    “你还年轻,以后还能有很多机会。”
    藤原丽姬弧度变浅,“为什么要寄希望於以后呢,一切明明就是最好的安排。”
    “不是最好的安排。而是你的安排。”
    “这么说来,母亲是反悔了吗?”
    “反悔什么?”
    “母亲之前,明明已经同意了。可为什么现在又要来伤害ta?”
    藤原丽姬扶著肚子,声线幽然,递向池面,飘而不坠。
    “就因为不是你的孩子,所以你就可以如此狠心吗?对待藤原拓野,您可是很仁慈呢。”
    “母亲不必解释,因为我现在也成了母亲,所以我没有任何意见。孩子再怎么不好,再怎么顽劣,再怎么叛逆,那也是十月怀胎,从自己身上掉下的骨肉,虎毒尚且不食子呢。”
    “我十多岁就嫁进了这里,这里就是我的家。如果有一天,藤原拓野影响到了这里的存亡,我不会手软。”
    意思是。
    藤原拓野之前没有影响家族的存续?
    还真是。
    那位现族长顶多是私德有亏。
    而私德有亏,到达一定的高度后,不是问题。
    “母亲的意思,是我影响到了?”
    也开始明知故问了。
    所以藤原夫人不答话了。
    “母亲,大航海时代重新开始,在这样的浪潮中,不思进取,就会被甩飞淘汰,我以为您和我有著一样的见解,原来只是我一厢情愿。”
    藤原丽姬呢喃,“您年纪大了,保守恋旧,理之所然,我不要求您的支持,但是您也不能反方向摇桨。您可以质疑我,但是不久的未来,会告诉您答案。”
    悟其可以纵横而行之无忌。
    端木道长总结为两个字胡来。
    而具体什么意思?
    简单而通俗的展开来说,就是觉得一件事可以把握,就放开手脚去干,不要有任何顾忌。
    经歷喜事丧办这样的巨大起落,王妃殿下显然是了。
    “咚”的一声。
    水花炸开!
    缺乏活性的锦鲤四惊逃窜,疯狂游曳,死气沉沉的水池一时间五彩斑斕。
    没错。
    五彩斑斕。
    灼艷的血色隨著水波缓缓扩散,因为浮力而飘起的髮丝犹如无根的水草,慌乱的锦鲤为底色,一颗新鲜的人头平稳地坠向池底。
    池塘边。
    黑衣束腰的樱面无表情静立。
    “你——!”
    藤原夫人终於勃然变色,扭头,冲十月怀胎的女儿怒目而视。
    不用猜了。
    已经躺在池底的,正是不久前收过江老板小费的鹤归。
    只不过。
    只剩下脑袋了。
    身体呢?
    血腥成了比鱼食更好的催化剂,水池热闹非凡,越发瑰丽。
    看。
    拿钱得办事啊。
    拿钱还捅刀,这样的人,註定没有什么太好的下场。
    藤原夫人的格局超凡脱俗,可到底还是有七情六慾,她目如针尖,
    “你答应过我……”
    “母亲不是也答应过我吗?”
    出尔反尔的藤原丽姬俯瞰池底的人头,面带微笑。
    “母亲,人生哪得多如意,万事只求半称心,换作神州的话来讲,不能既要又要,您如果觉得不安,可以先去神州,去那里,散散心,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回来。江桑一定会照顾好您。”
    指望一个要求自己跳脱衣舞的男人照顾好自己?
    藤原夫人脸色冰冷得可怕,撇过头,“退下吧。”
    藤原丽姬低眉垂眼,“母亲好好休息。”(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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