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4章 路还长
    醉仙楼还是那个醉仙楼,跑堂的伙计肩膀上搭著条看不出本色的毛巾,扯著嗓子在油腻腻的大堂里吆喝。夏林三人拣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木头窗欞外头就是秦淮河,混著脂粉和河水腥气的风一阵阵灌进来。
    跑堂的点头哈腰过来,还没开口,老张就挥挥手:“拣拿手的上,再来三碗肉丸杂烩汤。”
    “好嘞!爷,咱这杂烩汤如今有个名头,叫相公肉丸”!”伙计眉飞色舞。
    拓跋靖正拿著两根筷子互相敲打,闻言乐了:“哟呵?这什么破名儿?”
    伙计赔著笑:“客官您有所不知,早年儿有位相公,就爱咱家这口,后来发达了,这名儿就传开了。”
    老张没吭声,手指头在油腻的桌面上划拉著。
    等菜上齐,三大海碗热气腾腾的杂烩汤摆到面前,汤色浑浊,里头沉著些圆滚滚的肉丸、烂糊糊的青菜叶子,还有隔夜的米饭和麵粉疙瘩。
    夏林舀起一个肉丸,吹了吹气,整个塞进嘴里,烫得他齜牙咧嘴,胡乱嚼了几下就咽下去,一拍桌子:“妈的!香!是当年那潲水味儿!”
    老张慢条斯理地吹著汤,小口喝著,拓跋靖则用筷子把肉丸戳开,让热气散散。
    “说说吧”拓跋靖塞了个丸子,含糊不清地道:“老子这皇帝不当了,往后干啥去?总不能真就蹲家里数银子玩,那多没劲。”
    夏林把戳散的肉丸拌进汤里,搅和起来,看著著实有些噁心:“你不是要拍电影么?给你划块地,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光拍电影?”拓跋靖眼睛一瞪:“那才几个钱?不够老子塞牙缝的!老子要干就干票大的!”
    老张放下勺子,擦了擦嘴:“陛下————”
    “別叫陛下!”拓跋靖打断他:“听著膈应。”
    老张从善如流立刻改口:“靖哥儿,你是想————”
    拓跋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眼睛里闪著光:“我想好了,搞个大的!就叫万国博览之地”!把全天下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弄来!不光卖货,还得有戏班子、杂耍、说书的,再把我那电影天天轮著放!让那帮土鱉开开眼!”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方我都想好了,就放在金陵城外,靠著运河,交通便利!老子投钱,夏林你得出人出力镇场子!”
    夏林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会指派人。”
    “废话!”拓跋靖理直气壮:“老子出钱了!出钱的就是大爷!你就说干不干吧?”
    夏林没直接回答,舀起一勺汤喝了,才慢悠悠道:“光靠猎奇,新鲜劲儿过了就没人来了。”
    “那你说咋整?”
    “得让人有的玩,有的学,有的赚。”夏林放下勺子:“除了你那些花里胡哨的,还得有正经工坊展示新机器,有各地农官来交流种子耕种,有商人谈买卖的专区,再弄个万国书院”,请些有真才实学的,不管他是哪国人,来讲学、
    辩论。让人来了,不仅能看热闹,还能捞著实在好处,这才能长久。”
    拓跋靖听得眼睛发亮,用力一拍夏林肩膀:“还是你狗脑子好使!就这么干!”
    老张沉吟道:“此事若成,倒真是匯聚天下人气財气的好法子。只是————动静太大,牵扯太多,需从长计议。”
    “计议个屁!”拓跋靖满不在乎:“老子有钱,夏林有兵,豆芽子会算帐,你有经验,咱们几个凑一起,还有干不成的事?”
    他又吞了个肉丸,嚼得满嘴流油,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夏林:“对了,你那宝贝儿子那边,你打算怎么弄?”
    夏林眼神没什么波动:“小子总得自己摔打摔打。路给他指了,刀子也递了,敢不敢用,怎么用,是他的事。”
    “你他妈是真狠心。”拓跋靖嘖嘖两声:“那好歹是你亲儿子。”
    “老子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跟人抢食吃了。”夏林语气平淡:“他要是连这点风浪都经不起,趁早找个地方窝著,別出来丟人现眼。”
    老张嘆了口气:“长安那边,怕是已得了风声。李唐宗室和那些关陇世家,不会眼睁睁看著蜀王带回如此巨富而无动於衷。承乾那孩子,恐怕压力也不小。
    “压力?”夏林嗤笑一声:“没压力哪来的动力?老子巴不得他们现在就跳出来闹事,正好让承乾那小子练练手,见见血。一边是儿子一边是徒弟,哪边贏我都不亏,而且他们两个都是我教出来的,我知道他们是什么秉性。”
    拓跋靖嘿嘿一笑,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说真的,你就没想过————万一承乾真把你给的虎符用了,调兵把那帮老傢伙给————”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夏林看他一眼,没说话,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底喝光,碗往桌上一顿,发出”
    咚”一声响。
    “用了就用了吧。”他抹了把嘴:“这天下,迟早是年轻人的。咱们这帮老傢伙,该退就退,该死就死,別占著茅坑不拉屎。”
    拓跋靖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用力拍著夏林的背:“说得好!老子就先退为敬!来,喝酒!今天不醉不归!”
    他嚷嚷著让伙计上酒。老张看著这两个无法无天的人物,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举起了酒杯。
    三只粗糙的陶碗碰在一起,酒水溅出,顺著碗壁流下。
    几碗烈酒下肚,拓跋靖话更多了,搂著夏林的脖子,喷著酒气:“等老子那万国博览中心”开张,第一场戏就拍咱们仨!话剧安排上!咱们亲自演,从我们见面时那一场开始,扬州会馆!”
    老张呛得咳嗽起来,夏林把他胳膊甩开:“別烦,我没工夫跟你去演鸡毛戏”
    o
    “嘿,到时候你们別抢角色就好了。”拓跋靖掰著手指头数:“这里头出来的每一个人我都要他们本人来演。”
    “谁敢演你爹?”
    老张赶紧打圆场:“慎言,慎言————”
    “妈的!”拓跋靖大手一挥:“把我爹的戏份去了!”
    “顶级大孝子嗷。”
    说话见,景泰帝又灌了一口酒,眼神有些迷离起来,望著窗外秦淮河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忽然嘆了口气:“说起来————还真有点捨不得。那龙椅坐著是硌屁股,可猛地一下没了,心里头却也空落落的。”
    夏林瞥他一眼:“后悔了?”
    “放屁!”拓跋靖像是被踩了尾巴:“老子这里就没后悔这俩字!就是————
    就是觉得,他娘的,这辈子过得真快。当年我们第一次遇到是在扬州,那会几老夫才二十出头,你个吊毛东西才十五岁,一晃却也二十多年了。”
    “第一次见是在洛阳,老张的未婚妻家门口,我们在装病,你过来探查了。”
    “不记得了。”拓跋靖摇了摇头。
    说著他举起酒碗,对著窗外那轮模糊的月亮,喃喃道:“爹,您老在天上看著,儿子这步棋,没走错吧?”
    没人回答他。只有秦淮河上的笙歌隱隱约约飘过来,混著酒气,缠绕在醉仙楼油腻的空气里。
    这一顿酒喝到半夜,三个人都带了七八分醉意。拓跋靖趴在桌上,打著响亮的呼嚕。老张还勉强保持著清醒,招呼伙计结帐。
    夏林站起身,走到窗边,夜风吹在他发烫的脸上,带来一丝凉意。他看著脚下这座沉睡的金陵城,灯火零星,寂静无声,可底下藏著多少暗流涌动,谁也说不清。
    老张付完钱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走吧,道生。明日还有的忙。”
    夏林“嗯”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夜色,转身踢了踢拓跋靖的凳子:“死了没?没死就起来,回去睡。”
    拓跋靖迷迷糊糊抬起头,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差点一头栽倒。夏林和老张一左一右架住他,拖著他往外走。
    三人歪歪斜斜地融入金陵城的夜色里,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老长,看著就是三个宿醉老鬼。
    可谁又能想到,这醉醺醺离去的三人,刚刚谈笑的功夫,就决定了一个庞大帝国未来的走向和这天下往后千百年的热闹呢。
    夜还长,路也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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