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穆之的生辰快到了。
    他不是一个喜欢过生日的人。
    因为他的父母早死,姐姐也死了,三儿还小,那些年,秦岭柳仙堂的重担压在他的身上,他孤独、无力。
    每到生辰那日,他就会特別特別想念姐姐。
    因为姐姐还在的时候,每一年他的生辰那日,一早醒来,枕边就会放著姐姐亲手为他赶製的新衣。
    姐姐会催促著他穿上,催促著他洗漱,然后將一碗香喷喷冒著热气的长寿麵端到他面前。
    他吃麵的时候,姐姐还会拿著热乎乎的鸡蛋在他身上滚。
    “滚滚小人去,滚滚好运来,滚滚疾病去,滚滚健康来……”
    从头滚到脚,一年不落下。
    那个时候的柳穆之,是有人爱的。
    他被包裹在亲情之中,甚至会恃宠而骄,不耐烦姐姐年復一年的嘮叨。
    可是姐姐忽然就去了。
    从此以后,没有人在他生辰那日为他做新衣,给他煮长寿麵,从头到脚地滚鸡蛋去霉运……
    那个曾经被姐姐捧在手心里疼的柳穆之,隨著姐姐的死去,也死了……
    每一年的生辰那日,他都会喝得烂醉如泥。
    喝醉了,他就跑到姐姐的坟前耍酒疯。
    抱著墓碑哭,整夜地躺在姐姐的坟前昏睡。
    那会儿三儿还小,没有人来找他。
    甚至秦岭柳仙堂里的那些老傢伙,那些奸佞,恨不得他醉死了才好。
    直到那一年,一条小花蛇出现在了姐姐的坟堆旁,偷吃姐姐的供奉。
    他就像是姐姐送给自己的生辰礼。
    有好几年,柳穆之都执拗地这样认为著。
    其实,这也是他给自己找的一个支撑下去的理由。
    小花蛇一次次地帮他陷害那些图谋不轨的老傢伙,帮著他一起诱出潜伏在秦岭之中的奸细。
    他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陪著他,兢兢业业地帮他一起管理秦岭柳仙堂。
    他成长越来越快,办事也越来越周到。
    他还是一个很有仪式感的人。
    他几乎能记得身边每一个重要的人的生辰,並且在那一天送上自己精挑细选的礼物。
    柳穆之收到过很多很多。
    从一开始的一只虫子,到后来的一件上好的法器……每一件柳穆之都好好地收藏著。
    就连那些毒虫,死了他都製成標本,摆在书房里。
    柳穆之渐渐地也学会送礼物。
    三儿的聘礼,鹿蓁蓁的香引,十五的磨牙棒,宵儿的长命锁……这都是他以前绝对不会做的事情,但他都学著去做了。
    柳穆之送出去最多的,其实还是毒虫。
    秦岭深处千奇百怪的毒虫,是白封阳的最爱。
    而这一年,白封阳回到了黔东南,清缴了控尸门与白家余孽,重建白家。
    柳穆之几次从三儿和蓁蓁那儿旁敲侧击,你们小二舅回来过吗?
    蓁蓁说,中途回来过一次。
    他们有事请他帮忙。
    然后他又走了。
    柳穆之问,他可否说还会归来?
    『归期不定』。
    呵,归期不定!
    柳穆之得到这四个字之后,便再也没问过了。
    他的生辰就要到了。
    虽然不是一个整生辰,按照他的习性,是不会大操大办的。
    可是这一年,他却要大操大办一场。
    三界六道眾人都说,秦岭已定,柳三爷又那般有出息,柳穆之理应大办,扬眉吐气。
    也有人说,是因为养在秦岭的十五。
    有了小孙孙,柳穆之的心境变了。
    三界六道与柳穆之,与柳璟琛和鹿蓁蓁有交情的人,以及想要攀附上这条线的人,一时间全都在投其所好,用心地准备著他的生辰礼。
    送珠宝?
    送法器?
    送美人?
    ……
    等到真正把这事儿提起来的时候,眾人又发现,这柳穆之似乎並没有什么特別的嗜好。
    这礼……想要投其所好,难啊!
    最终大部分人都选择送两份礼。
    一份给柳穆之,一份给十五。
    毕竟谁都知道,十五是柳穆之的心尖尖。
    远在黔东南的白封阳,又怎能不记得柳穆之的生辰快到了?
    他早早地就准备了一份大礼,潜人送去了沉水村,让三儿和蓁蓁带到秦岭去。
    他走不开。
    是真的走不开。
    尸山一战,虽然最终杀死了陈家老祖,拿下了金甲尸,掌控了整个尸山与黔东南的控尸门。
    但白封阳也受了很重的內伤,一条腿被金甲尸抓了,排尸毒就排了好多天。
    更要命的是,拿下金甲尸之后,白洛尘他们九具活尸如何处理,也成了一个大问题。
    留著他们,让他们一直以活尸的形式存在著,被控尸门操控著,白封阳接受不了。
    已经恢復灵识的九具白家活尸,都是白封阳的至亲,他们也都曾是黔东南赫赫有名的人物,他们也承受不了这样的转变。
    就在白封阳还没能做出最终决断的时候,白洛尘伸手拍了拍白封阳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儿子,能看到你活著杀回来,为父再无遗憾,为父为你骄傲。”
    “不要掛念我们,我们也该回到我们该去的地方了,勿念。”
    话音落,九具白家活尸全部自爆。
    虽然白封阳以最快的速度帮他们超度,送他们入轮迴,但心里终究是不好受的。
    养伤的日子,白封阳也想了很多很多。
    想明白了父母和小叔他们最终的抉择,说服了自己没有愧对他们。
    也没有愧对白家。
    可他却无法最终抉择,到底是留在黔东南,还是……
    白凤喜那段时间也很彷徨。
    她整日地守著小祖祖,小祖祖一跟她交代白家后续发展方向等等事情的时候,她就到处躲。
    她怕小祖祖交代完了,他就要离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小祖祖明明人还在白家,也处处为白家筹谋,可她就是觉得,白家留不住小祖祖。
    没有人能留得住小祖祖。
    直到那一天,小祖祖忽然对她说:“凤喜啊,去帮我准备一份大礼。”
    白凤喜问:“小祖祖,是什么样的大礼?送给谁的?”
    其实她心里隱隱地意识到了什么,毕竟最近秦岭那位生辰大办的消息,她也收到了。
    可她还是不敢確定。
    “一份生辰礼。”白封阳说道,“按照我们黔东南最隆重的规格准备,准备好后,送去沉水村……”
    白凤喜多日来悬著的一颗心,咚地一下落了回去。
    小祖祖他……这是决定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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